三頁舊紙攤在白絹上。
錄事先照原狀記明,包內紙頁原以附頁壓在最上。
先前隔著包口所見的「周副使」,實為附頁末尾的署名與殘印疊在一處,並非連寫的三個墨字。
三頁依霉痕輕重重排,最輕的那張壓在上頭。
《東倉臨寄清目》六字之下,第一行日期仍能辨清。
錄事照著原字念道。
「景安十九年六月十三日酉時,東倉臨時接收河工退回舊冊二匣,義施藥材一箱。」
李妄看向紙首。
「次日便是六月十四。」
裴錚翻開羅成與周顯的舊卷,將兩處日期並列記下。
「只錄日期相接,不定因果。」
第二張復點附頁霉蝕過半,餘下的字卻比第一張更要緊。
「實到物件除清目所列之外,另有一隻未列官籍的小木匣,匣角見半道水紋。」
營繕房經手吏探頭道。
「這水紋會不會是南堰商號的印記?」
裴錚看向他。
「你見過南堰的舊印?」
經手吏捏著筆,喉間含糊了半晌。
「早年驗過幾批商號工料,看著相近。」
「哪一年,什麼工料?」
「記不清了。」
裴錚將旁詢頁推到他面前。
「記不清也照實寫。」
「現場原錄只記水紋,你的猜測另入旁詢。」
日頭移過倉檐,磚灰被穿巷的風帶起半尺,又落回封線內的白絹邊上。
附頁末尾可辨周顯二字,旁邊壓著殘缺副使印。
值倉一欄寫著羅成,名下另有一枚模糊指印。
字跡,殘印與指印分別摹樣,真偽暫不落定。
第三張交割頁損得最重。
接收欄空白,出倉欄空白,只有戌正封倉待驗六字尚能看清。
李妄問。
「此後沒有交割?」
裴錚合上現場原錄。
「這三頁上沒有。」
六月十三日酉時,舊冊二匣,藥材一箱與一隻無籍木匣進了東倉。
至戌正,倉門封閉。
次日,值倉的羅成與落款的周顯同日落水。
如今夾牆裡只剩三頁舊紙。
清目上的東西,一件都不在。
泥瓦巷外。
送飯的府衛已經等了許久,食盒沒有越過封線。
府衛按現場名冊核對人數,再請錄事,匠作吏,差役和瓦匠分批出來領取。
三隻小食盒另捆一處,送到李妄面前。
「沈姑娘交代,這三盒給殿下。」
李妄解開裝雞翅那隻的封繩,一張折好的字條從夾層滑出。
裴錚正從封線內出來,紙上那一句話也落進他眼裡。
甲方不得瞞傷,必須趁熱吃。
最後那個吃字收筆重,墨透到了紙背。
泥瓦巷離昭隱殿遠不止五米。
李妄耳邊沒有那些熟悉的方括號,紙上只有這一句命令。
「此紙隨件送來,是否入卷?」
裴錚問完便移開視線,沒有再看第二眼。
李妄沿著原有摺痕把紙疊回去,收進袖中。
「私約往來,與案無關。」
裴錚轉身吩咐錄事。
「補記飯食停在封線外,食盒與碗筷均未接觸證物。」
等現場轉入排險,李妄才在巷口木桌旁坐下。
雞翅的胡椒放得重,外皮還留著脆殼。
蛋炒飯一路耽擱已經溫涼,薯芋條也軟了,那罐酸甜醬倒解膩。
他沒讓人換熱的,一口一口吃到最後。
三隻食盒全空了。
府衛上前收盒,李妄先將袖中的字條往裡收了收,這才把三隻空食盒推過去。
——
申初。
昭隱殿。
李妄先在前室取出字條,又從案格里拿出自己那份私約留存本。
第五條寫得清楚。
雙方不得利用對方未主動交付的私信,札記及其他不願示人之事作弄對方。
這張字條,是她親手寫給他的。
他把字條夾進第五條之後,合起私約,放回案格。
屏風內傳來紙頁歸攏的細響。
「甲方回來了?」
沈萱坐在羅漢榻上,那隻翻過面的鴛鴦軟枕仍墊在腰後,木蝴蝶刀橫壓著她的私約留存本。
小案上的半時簡錄按送達次序排開,翠兒正在收拾散落的封紙。
李妄越過屏風,把封件放到她手邊。
「三頁舊紙已分別封存。」
「清目,復點附頁,交割頁,紙上寫的都在簡錄里,我不複述。」
沈萱抬眼。
「殿下今日很省話。」
「省下的時辰給你看原封。」
沈萱當即挑開封紙。
第一頁掃到一半,她的指腹停在義施藥材一箱六個字上,停得比看到水紋木匣時更久。
「殿下,第一張紙的時辰是六月十三日酉時。」
「嗯。」
「交割頁只有戌正封倉待驗。」
她把兩頁併到一處,指尖在兩行字之間畫了一道。
「酉時進,戌正封。」
「中間至多也不過一個半時辰。」
李妄繞到案側。
「說下去。」
「河工退回的舊冊二匣是官產往來,晚一日再登也無人追究。」
指甲壓住那六個字,她的聲音低下去半分。
「可這一箱義施藥材,是要發給活人的。」
「進倉不久便封,紙上又寫待驗,那這箱藥……」
她把那半句話咬住,換了說法。
「這箱藥本來是打算發給誰的?」
窗邊滴漏落下一聲。
李妄按住案角,看著她。
「清寧寺的義施藥棚。」
「我沒有說是。」
沈萱立刻把話頭掐住,指腹在紙邊壓了壓。
「紙上只寫義施藥材,沒寫來處,沒寫去處,也沒寫經手。」
「這一條只能記作待核。」
【但老子現在就想調名錄。】
【六月十三入倉,六月十四兩個人一起落水,長明燈的續油日也是六月十四,羅小滿每年六月收藥散。】
【四條線撞在同一個日子上,還叫巧合?那我這法學算白讀了。】
李妄的拇指在案角上按了一下,沒有出聲。
沈萱抬眼。
「請裴少卿加兩項調檔。」
「講。」
「第一,景安十九年六月,京中所有官辦與寺辦義施藥棚的領藥名錄,發放日與經手人。」
她伸手把案上的紙角捺平。
「只調名錄本身,不要在函里寫清寧寺三個字。」
李妄看她。
「為何避諱寺名?」
「調檔函要經京兆府謄抄。」
沈萱指了指窗外。
「昨日一冊香火簿在他們手上失了管,今日我若把清寧寺寫進函里,明日那批名錄也能在路上翻車。」
「第二項。」
「那二匣河工退回舊冊的名目。」
紙被她推近半寸。
「既然寫了退回,就一定有退回的緣由與退回人。」
「這兩匣冊子若也在夾牆裡,才叫巧合。」
「可夾牆裡只有一條空木槽。」
「東西被誰挪走,什麼時辰挪走,從哪道門出去。」
「門軸和拖痕的拓樣都在裴少卿手上。」
李妄朝屏外揚聲。
「玄一。」
「屬下在。」
「照沈姑娘所說,兩項遞大理寺,寺名不入函。」
「回報只送原封。」
「是。」
腳步遠去。
沈萱這才把簡錄壓回案面,肩背鬆了些。
視線從紙上抬起來,最後落到他左肩上。
「殿下碰過證物嗎?」
「沒有。」
「進過危牆範圍嗎?」
「沒有。」
「搬磚了?」
「本殿下還沒閒到搶瓦匠的活。」
「傷呢?」
「沒有滲血,也沒被磚灰與搬運牽動。」
沈萱把手搭到案沿上。
「這是甲方單方陳述。」
「所以?」
「乙方需要覆核。」
李妄走到羅漢榻前,在她伸手能夠到的地方側過半邊身子。
外袍沒有解開,手臂也沒有主動遞過來。
他把範圍留給她劃。
抬到一半的手又落回膝上,沈萱先把話說全。
「隔著衣料檢查左肩舊傷,不得借題發揮。」
「行。」
「抬左臂。」
李妄依言抬起手臂。
沈萱坐到榻沿,指腹按過舊傷外圍。
隔著玄色外袍,掌下那片肩背仍舊寬闊,她五指張開也攏不住。
衣料下的肌肉隨呼吸收緊,熱透到指尖時,她的手在原處多留了半息。
【只是醫學覆核,不構成任何曖昧事實。】
李妄沒有拿這句取笑她,只按她的要求轉過肩側。
「這裡?」
「再往後一點。」
指腹沿舊傷邊緣逐處按過,她的呼吸壓得比平日輕。
「痛不痛?」
「不痛。」
「再抬高些。」
他把手臂抬過肩線,動作沒有滯澀。
沈萱又讓他前後轉肩,確認衣料上沒有新滲的血跡,中途也沒有因疼收力,這才收回手。
指尖離開肩頭,落在裙面上蜷了兩下。
「暫時沒看出新傷,晚些仍要讓府醫覆核。」
「依你。」
「私約還得補一條。」
「哪一條?」
沈萱把木蝴蝶刀壓回自己那份契書上。
「雙方傷病互報。」
「不能只有乙方報病況,甲方受傷全靠自覺。」
此時翠兒正好提著三隻空食盒進來,腳步慢得刻意。
沈萱掃過乾淨的盒底,手指搭上最上頭那隻的銅扣。
「飯菜如何?」
「雞翅胡椒重了些。」
「哦。」
「外皮尚可,下次少放半撮。」
她的指尖在銅扣上多按了一下,才把盒蓋壓回去。
那張夾在雞翅盒裡的字條,他一個字也沒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