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已經撤走。
沈萱剛喝完藥,含著蜜餞壓苦味,李妄走到羅漢榻前,以指節敲了敲小案。
「薯芋條若切得再長些,裝進朱色硬紙袋裡,配那酸甜醬倒正合適。」
他垂眼看她。
「你說呢,沈姑娘?」
沈萱舌尖抵著蜜餞,差點把整顆咽下去。
【大周哪來的紅紙袋?】
【你還想在袋上畫個金色大M招牌是吧,小遲?】
【這孫子明知我知道,還非要逼我先認,你做夢去吧!】
【吃完飯還回來驗廚子戶籍,閒得你!】
李妄端起茶盞,以盞蓋撥開浮沫。
沈萱把蜜餞咽下去,睫毛輕抖了一下,面上只剩茫然。
「殿下所言,倒與《齊民要術》中的食案有幾分相通。」
「哪一卷?」
「散卷。」
「本殿下為何沒見過?」
「民間抄本,流傳不廣。」李妄點頭,「紅紙袋也是書中所載?」
沈萱扶住藥碗,神色越發無辜。
「紅色醒目,市井商販常用來招客,奴婢還在《海客雜記》中見過,海外商人喜用艷色旗幡,遠看便是兩道拱門。」
【編,繼續編。】
【今天就算孔夫子從棺材裡坐起來,這也是海外民俗!】
茶盞遮住李妄半張臉。
「竟還有這等說法。」
他停了一息。
「你說是便是。」
沈萱聽出這句話里的敷衍,立刻抽過東倉簡錄。
「殿下,南堰舊部的暗哨還沒消息?」
李妄沒有繼續追問紅紙袋。
屏門外恰好傳來腳步。
玄一入內行禮。
「泥瓦巷外圍發現六名可疑之人,三人扮作等活的苦力,兩人推板車,一人守著涼茶攤。」
沈萱問:「他們看了什麼?」
玄一取出一張方位圖,鋪到案上。
「油布包裝入大理寺物證箱後,六人的目光都跟著箱子走,箱子離巷,他們才分開撤退。」
「跟上了嗎?」
「跟上兩人,其餘四人繞進雜巷,換過衣裳,暗哨不敢貼得太近。」
霍凜先前跟丟南堰舊部,便因對方熟悉坊巷,還會借鋪戶換裝斷尾。
沈萱將方位圖轉了半圈。
「他們不是來看拆倉的。」
玄一頷首。
「泥瓦巷鬧了數日,京兆府,大理寺和七皇子府輪番出入,若只是探查官府動向,不必等到今日才露面。」
沈萱又用手指點住物證箱離開的路線。
「南堰舊部多半一直沒有離開義倉周邊。」
「他們守的或是牆裡的東西。」
李妄此時放下茶盞。
「那隻無籍木匣?」
「清目上其餘三件都有名目,唯獨木匣不入官籍,周顯與羅成死後,東西又全部失蹤。」
沈萱把三頁簡錄依次排開。
「若這六人確是南堰舊部,他們蟄伏至今,等的就是牆破物出,他們不敢進倉,也不能先找大理寺,只能盯著物證箱確認舊物是否還在。」
【這哪是看熱鬧。】
【這是失主蹲了三年的快遞櫃。】
李妄看向玄一。
「啟用未在南堰面前露過臉的人,反向盯梢,老規矩,只跟不抓。」
玄一應下。
沈萱又補了一句。
「別只盯那六個人,查今日巷口所有臨時攤位,短租板車和換衣鋪戶,但不要驚動店家。他們若真守了三年,附近多半有固定落腳點。」
玄一記下,轉身出殿。
李妄將方位圖收起。
「病中還知道替暗衛補差事,看來藥量輕了。」
沈萱一時抱緊簡錄,然後立刻閉嘴。
李妄看她一眼,唇角壓住,沒再提紅紙袋的事。
次日辰末,大理寺送來兩箱副卷。
景安十九年六月,京中官辦,寺辦義施藥棚共二十六處,名錄按棚分卷,發放日期,藥材種類和經手人各不相同。
裴錚隨件附了一句話。
只供比對,不作定論。
沈萱讓翠兒鋪開空表。
「第一列,藥棚地點,第二列,六月十三日至十五日的領藥人數,第三列,官庫撥藥數,第四列,寺廟自籌數,第五列,經手人與車腳。」
翠兒握著筆,「小姐,二十六本都抄?」
「不抄全文,只取同一時段。」
李妄坐在另一側,把她夠不到的卷宗依次遞來,每看一刻鐘便換一盞熱茶。
兩個時辰後,二十六處藥棚全部核完,帳面沒有缺口。
官庫撥出多少,各棚便收了多少,寺廟自籌的部分,也有香火簿副簽。
那箱進入東倉的義施藥材,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冊正卷中。
翠兒揉著手腕,低聲問,「會不會根本沒送出去?」
「清目只能證明藥進過東倉,不能證明它後來送沒送。」
沈萱翻回最薄的一冊。
這是京郊流民私棚附錄,不算官辦,也不受大寺管轄,卷尾夾著幾張車腳散單,紙色不同,騎縫印也不完整。
她抽出其中一張。
六月十四日,南城車行往西郊送舊席,淨布,藥陶罐十二隻。
沒有藥材。
另一張寫著,同日往北郊送柴三車,隨車陶罐八隻。
沈萱把散單按時辰排開,又調出各私棚領物簿,藥名依舊沒有出現。
但六月十四日至十六日,京郊十九處私棚陸續多了陶罐,淨布,熱水柴和臨時看診的坐堂醫。
每處數量都不大,十二隻陶罐拆成三處,八隻分去兩棚。
這些物件單獨看,都不能證明藥材去向,放在同一時段,卻正好能供人分藥,煎藥和看診。
沈萱沒有把東倉那箱藥直接填進表里,只在旁邊添了兩個字。
待核。
「那箱藥若已經送出,多半被拆成數十份,跟著柴車,舊席和淨布繞開官冊。」
李妄按住其中兩頁。
「車腳不同,經手人也不同,憑什麼並作一條線?」
「計量記法相同。」
沈萱指向頁角。
「三分寫作三點,一錢半不寫一錢五分,而畫短橫截半。」
老府醫曾在清寧寺藥籤上見過同樣的記法。
青禾計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