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抱著一摞前一輪核過的領物簿站在榻邊,胳膊已經快撐不住。
「小姐,這十九本還都要攤開?」
「按坊次排,南城在左,北郊在右。」
沈萱抬了抬下巴。
「前一輪圈出的五張,單獨放在中間,別疊著。」
榻前小案不夠寬,翠兒把餘下幾本攤到腳踏上,又將五張使用青禾舊量的領物頁依次鋪開。
紙型不一,有粗麻黃紙,有蠟光薄紙,還有兩張明顯是從帳簿邊上裁下來的余料。
沈萱這次沒有再核那三個點和半道短橫,而是逐張比對字形、墨色和紙料。
一張字形瘦硬,一張綿軟,另外三張的起落筆也各不相同。
五張紙擺開,五種手筆,五種紙料。
她把紙推開半寸。
「五處。」
翠兒低頭看了半天。
「小姐是說,這五處不是同一個人抄的?」
「不是。」
沈萱又核了一遍藥名和分量。
「至少能說明,這五個人分別使用過同一套記量章法。」
「至於是不是同一份方目拆給五路人抄……」
她話說一半,便提筆在自製表格側欄落下四個字。
同制待核。
寫完,沈萱擱下筆,把筆桿推到案角。
她依照先前的規矩停筆歇眼。
「翠兒,請府醫過來。」
老府醫進來時,袖口還沾著炭灰。
他先探沈萱的脈,指尖在脈上多停了片刻,沒有急著開口。
沈萱先問。
「府醫,青禾這一路量法,是哪一年被藥行廢的?」
老府醫把手從她腕上收回。
「沈姑娘問得細。」
「勞府醫想想。」
「舊量法廢停,官府沒下令,行里後來自己停了。」
他捋著鬍鬚。
「各號什麼時候換量,要看傳量祖號的規矩。」
「貧道得去翻翻舊抄本。」
老府醫退出去,屏門處帘子晃了兩下。
沈萱的手又往那摞領物簿伸。
手腕被人按住。
李妄立在案側,袖口垂落,力道不重,卻沒讓她再往前挪半分。
「歇眼的一刻鐘才過了三成。」
「殿下,五處記量章法已經對上了。」
「對上了也不急這一刻。」
他把那摞簿子往外推遠,順手端起案上的粥碗,碰了碰碗壁。
「涼了。」
「奴婢喝得下。」
「換溫的。」
李妄朝屏外抬了抬手,自有人進來接過粥碗。
沈萱靠回軟枕。
那隻翻過面的鴛鴦枕墊在腰後,硌得她總想挪開。
【行行行,甲方說涼了就涼了。】
【一刻鐘一停,這算什麼閱讀限速?】
【我這不是查案,我這是撥號上網。】
李妄背過身,端起茶盞。
玄一恰在此時進殿,行禮後垂眼回話。
「殿下,前次追查陳夫人私契之事,有回報了。」
沈萱當即坐直幾分。
「找到當年的私媒舊抄了?」
「尋到的舊抄只記江南陳氏長女,沒有閨名。」
玄一繼續道:「相府舊仆一共問了七人,只記得主母曾自稱江南藥家出身,閨名無人說得准。」
沈萱指尖壓住領物簿邊角。
「陳家本宗呢?」
「十三年前遷籍,原籍冊仍在江南。」
玄一停了一息。
「相府族譜在抄家時封了箱,現存三司庫。」
沈萱沒有立刻接話。
三司庫並非不能調,可只要調卷,便會留下經手、用途和閱卷人的姓名。
東宮甚至不需要知道他們找到了什麼,只要看見七皇子府開始查陳氏族譜,就能反推他們查到了陳氏身份上。
片刻後,沈萱開口。
「族譜現在不能暗調。」
「也不能借無關案由硬取。」
李妄放下茶盞。
「那便不動。」
他看向玄一。
「將私媒舊抄和七份問話記錄整理清楚,標明只能證明到哪一步,交給沈萱。」
「三司庫中族譜所存案號,也一併寫進去。」
「是。」
沈萱抬眼看了李妄片刻。
這次他沒有替她截斷消息,也沒有把未成證的部分藏起來。
【甲方履約還挺快。】
【不知道的照樣報,不把猜測冒充結論。】
【這才像正常開會。】
【不過陳氏閨名無人說得准,這恰恰反映出了問題所在。】
老府醫回來得比預想快,懷裡抱著一冊舊抄本。
紙邊翻卷,封皮上的題名已經模糊。
「《江南藥行換量簿》。」
老府醫把書放到案上。
「這書算不得官本,是貧道當年同藥行換藥時抄回來的。」
沈萱沒有立刻去碰。
「勞府醫念。」
老府醫就著窗光翻到中段,手指在一行小字上停住。
「這裡記的是青禾舊量。」
他辨認片刻,念出原文。
「景安九年,舊主病故,諸號停用青禾舊量。」
啪。
沈萱手裡的木蝴蝶刀合上。
翠兒以為她手滑,伸手想接。
沈萱沒給。
那一行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撞上了另一句話。
跪在御書房金磚上時,太子曾溫聲說過,景安九年正月初三,陳氏便沉疴難返。
同一年。
沈萱急忙把紙拖近,提筆寫下兩行。
景安九年,青禾記量因舊主病故停用。
景安九年正月初三,陳氏沉疴難返。
兩行中間空著。
她沒有畫線。
停了兩息,才在下方添上四個字。
並列待證。
指腹從紙邊壓過,留下一道白痕。
「沈姑娘。」
老府醫將抄本合起。
「這本是私抄,年份未必准。」
沈萱開口截斷,抬眼看他。
「所以是待證!」
老府醫嘆了一聲,把抄本放到案上,退開半步。
「沈姑娘心裡已經把兩件事往一處放了。」
沈萱後半句輕下去。
「三件事。」
「廢井銅片上那枚被刮殘的印,驗到的是南堰舊主印痕。」
「換量簿私抄里寫,青禾舊量停用,是因舊主病故。」
「義倉那一箱義施藥材,官冊二十六本一本都不見蹤影。」
李妄站在案側,沒接話。
他垂著眼,彈幕心聲一行行擠進來。
【景安九年。】
【如果我娘和南堰舊主是同一年斷的氣……】
【停。】
【這句不能往下想,想了就壓不住。】
沈萱轉而開口。
「殿下,城中還有掛江南舊號,或能問到舊量憑據的藥行嗎?」
「三處。」
她再追問。
「哪三處?」
「當初我們一起去的回春堂算半個舊號,東市有一間和順,北巷一間廣寧。」
李妄看她。
「你要做什麼?」
沈萱把書合了。
「我要當面核對,看是抄錯還是原文,再問停用青禾舊量前後,行里有沒有留下改量的憑據。」
「你要親自去?」
「別人問不出來。」
「為何?」
沈萱伸手把那張車腳散單捻起來。
「掌柜一聽我問青禾舊量,就知道我不是隨口打聽。」
「這話別人替我問,必然問不到第二句。」
李妄沒有立刻答。
先前若是他,卷宗此刻已經收進案格,人也會被按回榻上。
這次他退了半步,伸手把私約留存本從案格里取出來,翻到第二條。
「限你行動,須告知理由。」
「奴婢在聽。」
他抬眼。
「第一。」
「今晨府醫的脈案上寫著氣血虧空未復。從這裡到東市長安街,來回兩個時辰,你在車上坐不住半程。」
「奴婢能!」
李妄沒理這句。
「第二。」
「你這張臉,大理寺認得,京兆府認得,御史台點驗府中名冊時也點過。」
「昨日泥瓦巷外還有六個身份未明的人盯著物證箱。」
沈萱打斷。
「回春堂不在泥瓦巷。」
李妄把書頁往下壓平。
「但你一露面,他們知道七皇子府查到舊主頭上了。」
沈萱的手指在被面上蜷了一下。
殿內滴漏落了一聲。
李妄把私約合上,退開半步,把案前那點位置讓出來。
「去或不去,你自己決定。」
沈萱沒有立刻說話。
她低頭看那兩行並列的字,又抬眼看他。
這人前些日子連她多看半頁卷宗都要扣翠兒的例銀,此刻卻把話攤完就退開,連一句不許都沒說。
【小遲如今可算是學乖了。】
沈萱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袖口料子厚,她指間力氣不足,只拽住一小截。
「殿下。」
李妄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說。」
沈萱看著李妄的衣袖被自己拽起了一道淺褶,過了片刻才問。
「若真查到不能回頭的那一步……」
「你會不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