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沒有把袖子抽回去。
他反手隔著衣料虛攏住她的腕,指腹抵在袖口邊沿,隔著兩層布,力道只夠替她穩住手。
袖緣往下滑了半寸,露出一截腕骨。
沈萱剛要收手,李妄已經將她的袖口帶回原處,重新遮好。
「你敢往前走,本殿下便沒有退的道理。」
殿中滴漏落下一聲。
沈萱的呼吸亂了半拍。
她盯著自己重新被袖口蓋住的手腕,半晌沒有看他。
【這人回答問題的方式怎麼總是一股霸總味?】
她把手抽回來,壓到膝上。
「殿下答得不對。」
「哪裡不對?」
「我問的是你會不會退,沒問我敢不敢往前。」
李妄退開半步,將自己的私約留存本重新扣回案格。
「怕了就直說,本殿下的府里不差你這雙查帳的眼睛。」
他語氣聽著散漫。
「真要往前走,就閉緊嘴跟好。」
沈萱膝上的手漸漸收攏。
「閉緊嘴跟好?」
她抬起眼,目光毫不避讓地迎上去。
「殿下這話,又是習慣性越界的做派。」
「怎麼?」
「這路是我要走的,我不做躲在後頭盲盲目目跟從的瞎子。」
「所以,我也要把話說清。」
李妄看著她,眼底那點散漫收斂了幾分。
「說。」
「與陳氏舊案有關的線索,查什麼,查到哪一步,什麼時候收手,由我定。」
「若牽涉府外暗衛調動呢?」
「那便同殿下商議,但我絕不交出案子的主導權。」
殿內靜了三息。
李妄的指腹在案角敲了一下。
「可。」
沈萱聽到後,這才把手鬆開。
【怎麼每次都是他先鬆口,我倒像在討價還價的那個。】
老府醫一直沒走,站在屏門旁把全程聽完,此時才把懷裡那冊舊抄挪了個位置。
「沈姑娘要問停量底冊,廣寧比東市那兩家更合適。」
沈萱的視線落到府醫臉上。
「府醫請講。」
老府醫把抄本攤到案上,指了指封底那行小字。
「廣寧前身,就是青禾在京中的傳量分號。舊址沒遷過,門臉換過三回,後院還是原來的後院。」
沈萱發問。
「現在的掌柜呢?」
「景安九年,他就在店裡當學徒了。」
老府醫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他從袖中拿出三張舊紙,放到了案上。
「這是早年跟廣寧換藥留的損耗抄目。」
沈萱拿起紙看了一眼,直接收好。
她扶著案角站起來。
「就去廣寧!」
這回眼前沒有發灰,只是腿仍軟。
李妄伸手把她那份契書壓好,朝屏外揚聲。
「取兩套商賈常服來,料子和暗紋要一色的。」
沈萱轉過臉。
「奴婢自己有衣。」
李妄把袖口理平,語氣公事公辦。
「女使的藕粉衫子走進藥行,掌柜一眼便知你是個下人。」
「去套底冊,扮作查帳的東家和夫人最省事。」
沈萱看著他,半天沒接話。
【什麼玩意兒?扮夫妻?!】
【老子前世陪你通宵打排位,現在為了查案,還得陪你演兩口子?】
她把那句髒話死死咽回肚子裡,端出個挑不出錯的溫婉假笑。
「殿下為了查案,真是……委曲求全。」
「奴婢這便去。」
那句委曲求全,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聽著耳邊一連串的罵聲,李妄立刻轉過身背對著她。
再不轉身,他那點快繃不住的笑意就要露餡了。
他乾脆利落地甩出兩個字。
「去換。」
兩刻鐘後。
沈萱換好了一身赭色織錦對襟長衫,腕上玉鐲藏在袖裡,鬢邊只壓一支素簪。
而李妄換上的那身深絳色常服,不僅布料與她同源,連領口的如意暗紋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乍一看,任誰都會覺得這是一家出來的富貴夫妻。
出府前,李妄只交代了一句,藥行門外有人候著。
沈萱沒有追問是誰。
能被李妄放在藥行門外的人,不是玄一,便是霍凜。
退路有人兜底,她自然不怕。
——
半個時辰後。
北巷,廣寧藥行。
沈萱跨進店門。
鋪子裡常年散著一股悶人的藥苦味,她拿出帕子掩住唇,輕咳了一聲。
咳聲不重,櫃檯後的老掌柜卻立刻從帳冊上抬起眼。
李妄跟在後頭進來,腰間掛了個鼓囊囊的錢袋,一進門便把錢袋擱在櫃面上。
「你們家最好的川貝,揀一斤。」
老掌柜從算盤後頭站起來,先瞧錢袋,再瞧沈萱。
「這位爺闊氣。」
「闊氣什麼。」
李妄手臂一攔,把沈萱帶到身側半步。
掌心隔著織錦虛扶在她後腰,恰好替她避開櫃角。
「夫人心疼銀子,來時便攔著,不許我盤什麼舊號老藥。」
他虛扶在她腰間的手未松,微微偏頭看了她一眼,語氣里全是縱容。
「可只要是夫人入口的東西,我偏要給她挑最好的。」
沈萱靠著他的手臂,咬牙把那陣惡寒憋了回去。
她微微仰起臉,水潤的眼尾輕挑,極其到位地飛去一個嬌嗔的眼神,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夫君又在外人面前亂花錢。」
【嘔——】
【老子這輩子沒夾過這麼噁心的音!】
【還叫他夫君!】
【工傷!這絕對算工傷!回去不把你那小廚房吃破產老子不姓沈!】
老掌柜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走了一回,笑紋更深。
「這位爺真是疼夫人。」
沈萱靠著他手臂咳了兩聲,話尾放軟。
「老掌柜,我家有張舊方,寫的是舊量,怕抓錯藥,順嘴問一句。」
「姑娘請講。」
「景安九年以前,你們家的量,是按青禾的舊制算,還是按現在的?」
算盤珠子響了一下。
老掌柜搭在算盤上的手收了回去。
「姑娘說的什麼禾?」
「青禾。」
方才「川貝一斤」聽得清清楚楚,如今聽見「青禾」二字,他倒把耳朵往前湊了半寸。
「姑娘再說一遍?」
沈萱把壓在袖裡的抄目往外推了半寸。
【裝聾這一招放在現代,連電信詐騙的初試都過不了。】
【你耳背,那你怎麼聽見我夫君要買一斤川貝的?】
李妄搭在她腰後的食指稍稍屈起。
方才那聲夫君夾得刻意,這回藏在心裡的夫君,倒叫得順口。
沈萱正要從袖中抽出抄目,餘光卻掃見他仍偏頭望著自己。
【看我幹什麼?!】
李妄沒有解釋,只在她腰側輕點一下,示意她先別急。
老掌柜沒等她開口,自己先嘆了口氣。
「舊制早廢了。十幾年前的東西,小店哪裡留得住?夫人真想查,得去總商會的舊庫房裡碰碰運氣。」
沈萱指尖在袖中抄目上一頓,面上的笑卻沒散。
「一本都沒留?」
老掌柜當即回絕。
「一本沒有。」
沈萱不與他廢話了。
「那行。」
她從袖子裡抽出那三張抄目,一字排開,壓在櫃面上。
「那請老掌柜幫我掌掌眼,看看這三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