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掌柜沒急著拿起最左邊那張,只把三張舊紙重新排齊,紙角磨損各不相同,墨色也分新舊,他逐張看完,才抬起眼來。
「這三張舊紙,二位究竟從何處得來?」
沈萱將帕子搭回膝上,答得隨意。
「收拾家中舊藥箱時,翻出一張舊方,方後還夾著三頁損耗抄目,上頭分量同如今對不上,唯恐抓錯藥傷了身子,才尋到貴號請教。」
她的指尖搭著紙邊,話音仍舊溫軟。
「我們只想弄清,這套計量寫法是否屬於藥行舊制。」
老掌柜的視線在三點與橫截半的舊寫法上留了片刻,方才招呼客人的熱絡已經收了起來。
李妄將鼓囊囊的錢袋往前一推,銀塊碰在櫃面上,發出一聲沉響。
「川貝仍照上等貨揀足一斤,若有餘銀,再配幾味潤肺藥材。」
他側過半步,擋在沈萱與櫃角之間,又替她拉過一張靠椅。
「我家夫人的病拖不得,最怕藥抓差了,本來只是查張舊方,掌柜何必弄得同盤問犯人一般?」
沈萱坐進椅中,眼尾輕垂,朝他嬌嗔了一句。
「夫君又在外人面前亂花銀子!」
【這孫子把夫妻戲演得也太投入了,說好只是富商夫婦,他怎麼連寵妻敗家的人設都補全了?】
【果然是個變態,對我的圖謀不軌如今連裝都懶得裝了!】
李妄唇邊險些失守,只得低頭整理錢袋繫繩,將那點動靜遮了過去。
老掌柜見他們為了川貝拌嘴,戒心倒是緩了幾分。
沈萱只把三張抄目依次推近。
「我只請教掌柜三個問題。」
「第一,這種三點與橫截半的寫法,是不是青禾舊量。」
「第二,這套舊量究竟何時停用。」
「第三,停用以後,如今還有哪些人能準確看懂,甚至照舊寫出。」
【至於南堰舊主到底是不是……】
【最好只是巧合。】
老掌柜目光立即避開那三張舊紙。
「這幾處寫法,不過是早年江南藥行常見的簡寫,並非我廣寧一家獨有。」
「各鋪老師傅順手寫慣了,隔些年再見……其實也並不稀奇。」
沈萱聽完沒有反駁,反而把櫃邊的空白箋紙推到他面前。
「既然與廣寧舊號無涉,便請掌柜寫明,三張抄目所用簡寫並非廣寧獨有,再蓋上貴鋪現印。」
老掌柜的手已經伸向印盒,指尖碰到盒蓋,卻遲遲沒有掀開。
沈萱望著那隻停住的手,唇邊仍溫和。
「貴鋪若只是辨認藥制,這句話應當不難落押。將來方子出了差錯,我們夫婦也不會攀扯廣寧。」
老掌柜的指尖在盒蓋上停了片刻,終究沒有掀開,只把手收回袖中。
「本店只賣藥材,不替來路不明的舊紙作保。」
沈萱將空白箋紙收回來,隨即換了另一條路。
「那便不認來處,只請掌柜任選一張,按照如今的計量方式重新換算,並對換算結果擔責。」
她將三張紙往前推了一寸。
「若掌柜確實不認得舊制,便直言不知。若能夠換算,就請把結果寫明落押。」
【不知道,便不能準確換算。】
【知道卻不肯落押,就說明剛才那句常見簡寫只是推託。】
老掌柜兩邊都沒有接,只盯著紙上的半道短橫,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李妄仍舊帶著富商式的笑意,手掌卻壓住了櫃面上的錢袋。
「舊年往來,我們夫婦一概不問。」
「可我夫人入口之藥總不能糊塗。」
「掌柜若不肯認這張舊單,便寫明不認;若肯換算,便請當場落押。」
他將沈萱面前的舊紙理平,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
「銀子已經放在這裡,掌柜總不能既賣藥,又不肯說分量如何看。」
老掌柜盯了他許久,伸手把三張舊紙往櫃沿外推了半寸。
「二位若只是買藥,川貝稱好便可離櫃。」
沈萱沒有接紙,也沒有站起來,靠在椅背上只看著他。
老掌柜的手搭回算盤框上,拇指撥了一下珠子,沒撥響。
過了片刻,他盯著那半道短橫,像是終於被逼煩了,一把拿起舊紙。
「這有什麼看不懂的,三點便是三分,橫截半是一錢半。」
他說完又低聲斥了一句。
「正月初七以後,京中藥行誰還敢這樣寫。」
話音落下,他握著舊紙的手頓時僵住,隨即緊緊閉上了嘴。
沈萱沒有把話往南堰舊主身上引。
「掌柜方才所說的正月初七,到底是哪一年?」
老掌柜沉默許久,櫃後的藥童已經稱完川貝,被一個手勢趕去了後院。
他重新看向眼前這對富戶夫妻時,聲音已壓得極低。
「那一年是景安九年,我當時還只是廣寧藥行的學徒。」
他把舊紙重新放回櫃面。
「正月初七一早,江南總號送來急帖,要求京中各處分號即日停用青禾分量法。」
「分量牌、換算板,還有專用損耗單,全都要在當日撤下,不許再擺在櫃前使用。」
老掌柜停了一下,又繼續補上。
「那些東西撤掉以後,藥行夥計便不會再學。」
「如今還能寫得分毫不差之人,要麼是景安九年前的舊人,要麼手中還留著換算板與舊樣單。」
沈萱只將老府醫給的三張抄目重新收進袖中。
「掌柜今日只證明停量日期與撤除舊物,旁的事情我們不作牽連。」
老掌柜緩緩鬆開手指。
「我只能證明急帖確實如此,至於為何停量……」
「我當年一個藥行小學徒實不知情。」
李妄把錢袋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
「一斤川貝照常買下,今日只當請掌柜辨過家中舊方。」
沈萱垂下眼睫,指尖在袖中壓緊了那三張紙。
【目前只證實景安九年正月初七停量,不證實為何而停,更不證實舊主是誰。】
【可是生母陳氏死在正月初三,隔了四日,江南總號便急令京中撤盡青禾舊量。】
【若這不是巧合,那麻煩可就大了。】
【其背後牽扯恐怕會推翻目前所推演的一切。】
她的拇指沿著舊紙邊角刮過,指甲在紙面留下一道白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