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的指甲抵住舊紙,紙角在掌下簌簌發響。
那句追問已經頂到舌尖。
「掌柜,那封急帖為何催得這樣緊……」
李妄伸手過來,停在她手背上方。
只隔半寸,沒有覆上去,也沒替她撫平翹起的紙角。
沈萱話音停下,反手扣住他兩根手指。
掌心終於有了實處。
她連換兩口氣,發顫的指尖才一點點穩下來。
【現在問南堰商號,只會把整條線暴露出去。】
【這老頭連一枚現印都不肯輕易落,真把他逼急了,他轉頭就敢把後院燒個乾淨。】
【先落實日期,剩下的,以後慢慢補。】
李妄由她扣著,五指始終沒有收攏,只朝藥童稱好的川貝掃了一眼,到了嘴邊的追問,被沈萱自己咽了回去。
他再抬眼時,她已經理平櫃沿上的帕子,開口又恢復了溫軟。
「掌柜既說正月初七以後不用舊量,便請把貨票開出來吧。」
正面只寫了上等川貝一斤,以及所收銀錢。
沈萱仍扣著李妄的兩根手指,只用另一隻手將貨票推回半寸。
「背面勞煩再添一句。」
「免得家中下人照著舊方抓藥,貴號夥計一時看差了分量。」
老掌柜的筆懸在紙面。
「本號夥計早已不用青禾舊量,夫人盡可放心。」
「正因貴號不用,寫在紙上才最能劃清責任。」
沈萱抬起帕子掩唇,輕咳一聲。
話說得柔弱,擱在貨票邊緣的手卻沒挪半分。
「舊方若抓錯了藥,我家夫君少不得回來討賠銀兩。」
「掌柜今日寫明規矩,將來真出了差錯,也能證明貴號不曾照舊量配藥。」
李妄抬手覆住櫃面上的錢袋。
銀塊在袋中相碰,發出一聲悶響。
「我夫人的身子貴重,真有半分差錯,賠多少銀子都補不回來。」
他依舊客氣,落在錢袋上的手卻沒有移開。
「掌柜若不願日後生事,還是寫清楚為好。」
老掌柜先看了看沈萱扣著李妄的手,又掃過柜上的錢袋。
一滴墨在筆尖越聚越沉。
過了許久,他還是落了筆,票背多出一行小字。
景安九年正月初七後,本號不照青禾舊量配藥。
墨跡晾過片刻,老掌柜取出現用印盒,在貨票背面端正蓋下廣寧藥行的朱印。
印章提起,他立刻扣上印盒。
木蓋撞出一聲脆響。
沈萱接過貨票,先核對正面的貨名,斤兩和價銀,又翻到背面,逐字看清日期與印文。
字無塗改,朱印完整。
確認沒有錯漏,她才沿著舊摺痕疊好,收入袖中。
直到貨票貼進袖裡,她才鬆開李妄的手指。
【這張貨票只能證明,廣寧藥行今日用現印確認,自景安九年正月初七後,本號不照舊量配藥。】
【它不證明停量緣由,更不證明陳氏身份。】
【可至少,這句話有了紙,有了印,出了門便不能隨口抹掉。】
老掌柜盯著她收起貨票的衣袖。
「夫人繞了這麼大一圈,原來只求這一張貨票。」
「掌柜誤會了。」
沈萱輕輕一笑。
「我們夫婦買藥索取貨票,本就是尋常規矩。」
她說話時,餘光掃過櫃後的暗屜。
屜口尚開著一線,泛黃的藥包從縫裡露出半角。
那張紙裁得又斜又窄,與藥童剛包川貝所用的新紙全然不同。
「掌柜方才說,換算板與舊樣單都已經撤下。」
「不知那些舊物,當年是如何處置的?」
老掌柜轉身合上暗屜。
木板相碰,柜上的藥籤也跟著晃了兩下。
「後院不對外客開放,暗屜里的舊藥也不出售。」
「二位拿好川貝,這便請回吧。」
沈萱收回視線,沒有再追,也沒有亮出身份強查。
她袖中的貨票還帶著新墨味。
此刻亮明身份強闖後院,確實能痛快一時,也等於親手給這張票添上一條威逼落印的口實。
暗屜里究竟是什麼,尚未查驗。
為了一個未知之物,拿剛落下的朱印去賭,不值。
藥童將包好的川貝遞了過來。
李妄付清銀錢,一手提藥,另一隻手停在沈萱身側,護著她慢慢跨過門檻。
兩人才離開數步,門軸便在背後沉沉一響。
「藥童,把鋪門關上。」
老掌柜的聲音從門內傳來。
「今日不再接客,後院門閂也查一遍,別讓生人進去。」
兩扇門板合攏,門閂隨之落下。
連檐下的藥幡,也被一把扯回門內。
回府的馬車停在巷口。
沈萱借著李妄的手臂登車,剛坐穩,雙腿便泛起一陣虛軟。
她只得靠住車壁,等那股空軟的勁頭慢慢退下去。
車簾落下,街聲被隔在外頭。
川貝透出苦香,袖中舊紙也返著潮氣,盡數困在這方窄小的車廂里。
那張貨票貼著沈萱的腕骨,邊角還帶著新折出的硬度。
直到車輪拐出北巷,李妄才俯身靠近,單手撐在她耳側的車壁上。
他沒有碰她,右側也依舊留著半臂空處。
可車廂本就狹窄,李妄這一俯身,沈萱眼前便只剩他這張欠揍的臉。
「沈娘子方才在藥行里,叫得倒是順口。」
沈萱抬手護住袖中的貨票。
「喬裝已經結束,那稱呼自然不作數。」
「本殿下沒聽清。」
李妄眉梢輕抬。
「勞沈娘子再叫一回。」
「殿下若有耳疾,回府以後自可請府醫診治。」
李妄又俯低了些,分明還在等她如何收場。
「車裡沒有外人。」
「你不必捏著嗓子,照方才那樣叫便好。」
【李妄你個狗東西,黑心甲方,法外狂徒,蹬鼻子上臉的顯眼包!】
李妄撐在車壁上的五指收緊。
他低頭輕咳一聲,肩線卻還是漏了底。
沈萱盯了他兩息,總算瞧明白了。
這狗東西分明是在等她認慫。
【退一步,他就能拿那幾聲夫君笑我一整年。】
【今日若認了慫,往後還不得被他反覆鞭屍?】
原本護著貨票的手摁上車壁。
沈萱撐著坐直,不僅沒往車角退,反而迎著李妄又靠近了一寸。
兩人的衣襟只隔寸許,呼吸也在狹窄的車廂里碰到一處。
沈萱彎起眼尾,故意把那兩個字拖得比方才還軟。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