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以為李妄會轉身咳嗽,再退開半步,把這聲夫君翻來覆去取笑一整年。
可他沒有避開。
車輪壓過石縫,車廂跟著晃了一下,撐在車壁上的那隻手還落在原處,肩線也沒讓開。
那點玩笑味卻散了。
他只看著她。
沈萱唇邊強撐出來的笑,終於掛不住了。
【怎麼回事?】
【這反應不對。】
【你倒是笑啊,你不笑我怎麼收場?】
李妄聽得清楚,指尖扣住車壁,胸口那股亂勁被他按了回去。
沈萱還撐著車壁,身子與他隔了不到一寸。
方才為了把這聲夫君喊得夠囂張,她特意往前湊了一寸,此刻若往後退,便等於親口認慫。
她盯著他,眼尾還留著方才嬌嗔的弧度,袖裡的手指卻把貨票邊角捏出了摺痕。
李妄抬起另一隻手,掌心貼到她後頸外側,沒有扣住,只用拇指碰過她耳後薄軟處。
沈萱肩背繃緊,呼吸卡了一拍。
「夫人既然叫了夫君,準備拿什麼付帳?」
這句話貼著兩人之間落下,尾音落在那點距離里。
沈萱指尖抵住他胸口,隔著兩層衣料,底下的呼吸起伏比方才重了不少。
【不是,等等。】
【這孫子怎麼真敢接?】
【老子只是臨場反擊,誰讓你擴大範圍了?】
準備好的譏諷全堵在喉嚨里。
李妄低下頭,氣息擦過她唇邊,在最後一寸處停下。
近得過分,卻始終沒有落下。
這時她看清了,他眼底沒有平日看兄弟出醜時的笑,那點笑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拇指還停在她耳後,分明是在等她給出下一句話。
車簾外有人牽馬經過,腳步聲轉眼被車輪蓋過去。
沈萱抵在他胸口的手指往回縮了半寸,又重新撐住。
不能退,也不能讓他再近。
「殿下,越界了。」
她一個字一個字說。
「不准再近。」
掌心立刻從她後頸離開。
李妄退回半臂距離,衣袖都沒再碰她。
「知道了。」
沒有追問,也沒拿她方才的心聲取笑。
沈萱維持那個姿勢,直到確認那股迫近的勁兒退乾淨,才把手收回來。
她整理衣襟,理順袖口,又把貼在腕骨上的貨票重新撫平。
被他碰過的耳後還留著熱意,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剛觸到那片皮膚,又縮回袖裡。
【先穩住。】
【對方已經退開,邊界恢復。】
【現在開始走程序。】
她坐回車壁旁,腰背挺直,語調恢復了辦案時的樣子。
「方才稱謂屬於喬裝用語,不作私債,也沒有約定價碼。」
李妄靠回車壁,手臂搭在膝上。
「稱謂算喬裝。」
視線從她重新理好的領口掠過,他又道。
「你主動貼過來那一寸,卻要另算。」
沈萱答得飛快,顯然早把說辭備好了。
「那只是臨場施壓。喬裝同伴失了分寸,我總要把人逼回去,何況還在查案途中。」
「你還挺會給自己寫供詞。」
「這叫實事求是。」
「你靠過來的時候,可沒說這些。」
「臨場處置講時機,難道還要先稟明?」
「本殿下倒不介意你下回先稟明。」
沈萱捏著貨票的手指往裡收了收。
「殿下想得美。」
「夫人方才叫得那樣順,本殿下總得知道帳該怎麼算。」
「稱呼已經解釋過了。」
「你貼過來那一寸還沒解釋。」
沈萱抬眼。
「解釋完了,臨場施壓。」
李妄與她對視片刻,最終沒再繞回去。
「下回少用這種法子。」
「殿下可是招架不住?」
車廂里安靜了一陣。
沈萱本來只是順口一激,話說完便察覺自己又把話送到他手裡。
她趕緊補了一句。
「我是說,殿下若連這種程度的喬裝都不能配合,往後如何應對藥行掌柜。」
「你說的是藥行?」
「當然。」
「本殿下聽著不像。」
「那是殿下心思不正。」
「那確實。」
李妄應得太快,沈萱反倒接不上了。
他抬手把車簾邊緣按好,隔開外頭可能探來的視線,回身時,神色已經收回慣常的從容。
沈萱看了他一會兒,才重新把貨票塞進袖裡。
「今日藥行之事,掌柜已經留下日期和現印,廣寧藥行的後院暫時不動,等回府後再議。」
說到案情,慌亂總算被紙面和日期壓了回去。
她從袖裡取出貨票,翻到背面確認那行新墨,指腹沿著朱印邊緣擦過。
「現印只能證明廣寧藥行自景安九年正月初七後不再照青禾舊量配藥,停量緣由仍然空懸,陳氏身份也不能往上並。」
「你記得倒是清楚。」
「證據分層,最基本的規矩。」
「那你方才在沒有外人的情況下,稱呼我為夫君呢?」
沈萱抬起的手卡在貨票上。
李妄靠著車壁,視線從她指間移到她臉上,神色端正,語調也端著,偏又不像玩笑。
「也分層?」
沈萱睫毛輕動,隨即把貨票折回原處。
「那是無效供述,歸入廢檔。」
這次他沒有順著她的話繼續拆解詞鋒,只看了她許久。
「沈萱。」
「幹嘛?」
「下回不准這樣。」
「殿下方才已經說過了。」
「本殿下說的是認真的。」
沈萱唇邊的笑停住。
她想再用一句殿下招架不住堵回去,可李妄的神情沒給她留玩笑的縫。
過了片刻,她仍舊揚起下巴。
「殿下這是在承認自己招架不住了?」
李妄沒立刻回答。
車廂隨馬車轉過巷口,光線從簾縫裡斜進來,落在他半邊衣襟上。
他垂眼,睫毛在顴骨上落下一道短影,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
「我方才也不全是在演。」
沈萱的心聲空了。
先前撐出來的笑還掛在臉上,手指卻從袖口滑到膝上,連貨票都忘了收緊。
胸腔里有什麼跳得太快,快到她來不及分辨是慌還是別的什麼。
【……】
【他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