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的指尖蜷在膝上,貨票還松松搭在手裡。
李妄那句話落進車廂,她備好的應對全亂了套。
【等等。】
【不全是在演?】
【那是臨場起意,還是打算當真?】
【不對,我為什麼要在乎這個。】
李妄靠著車壁,身形未動,只看著她。
沈萱先把貨票塞回袖中,又理平袖口,末了連膝上的裙褶也撫過兩遍。
手上有事做,心裡那點亂勁兒才算有了落腳處。
「殿下這話不成立。」
她抬起臉,語調端得平穩。
「大周律不認無字私契,方才車中所言,無憑據,無中人,無落押,算不得承諾。」
「方才你只說廢檔。」
李妄看著她。
「如今倒添出這些理由來。」
「奴婢做的就是這個。」
「你倒是熟。」
他看了她片刻,手忽然伸過來。
沈萱以為他要取袖中貨票,往後讓了半寸。
那截指腹卻停在她左眼下方。
小小一顆淚痣被他碰過,力道比拂去紙灰還輕。
「這裡方才紅了。」
沈萱沒有出聲。
【他碰我淚痣做什麼。】
【這算輕薄兄弟,還是試探。】
【我上哪找人評理去。】
【變態!】
李妄的指腹停了一息,收了回去。
「若本殿下不認那句廢檔呢。」
「什麼?」
「若本殿下要把你那聲夫君坐實。」
他往前靠了半寸。
「你準備怎麼辦。」
沈萱耳中只剩心跳,一聲壓過一聲,連回嘴的次序都排不出來。
她伸手要推他,掌心剛碰到胸前衣料,車輪碾過一道淺檻,整輛車停住了。
簾外有人回話。
「殿下,到了。」
沈萱鬆氣松得太急,差點漏出一聲喘。
她撩開車簾就要下去。
腳才踩上踏板,兩條腿一起發軟,眼前的門檻歪向一邊,人往前栽。
一條手臂橫過來,托住她的腰。
等她重新看清時,自己已經離地半尺,膝彎搭在李妄臂上,肩背貼著他的胸膛。
李妄一步跨下馬車,腳下穩得連袖角都沒晃。
【放我下來。】
【李妄你放我下來!】
【三個人?五個人?他們全看見了?】
【好羞恥……】
沈萱面上一個字不敢說,只把臉往他胸前埋了埋,又抬袖遮住半邊。
反正她如今這副模樣,越像病得厲害,越好解釋。
李妄沒停步,先朝階下揚聲。
「今日府中所見,誰傳出去,自去領三十板。」
府衛齊齊低頭,有人盯著靴尖,有人認真看牆縫,站姿比早間點卯還直。
「夫人病重,夫君理當出力。」
【誰是你夫人。】
【閉嘴,走快些!】
玄一從廊下出來,抱拳行禮,視線落在半丈外的地磚上。
李妄從他面前走過去。
穿過前殿,進了昭隱殿內寢。
暮色壓在窗紙上,屋裡那股藥氣還沒散盡。
李妄彎腰,將她放到拔步床沿,動作放得輕,床墊只陷下去一點。
兩隻手撐在她身側的床褥上,玄色衣袖垂下來,正擋住她左右兩邊的空處。
她一抬手,就能碰到他的肩。
沈萱的呼吸停在半途。
她忙從袖裡掏出貨票,抖開壓在膝上。
「殿下,貨票。」
「看見了。」
「正月初七這個日子要緊。」
她把票背轉過來,指尖點住那行小字。
「陳氏亡於正月初三。」
「江南總號的急帖,正月初七送到京中。」
「相隔四日。」
李妄沒有退開,只把臉側到她身旁,先讓她看清動作,才低頭去看票面。
呼吸落在她頸側,帶來一片溫熱。
「本殿下知道。」
沈萱整個背繃緊了。
【他在看票,他只是在看票。】
【那他為何要靠這麼近,眼睛不好?回春堂離得不遠,我替他掛個號。】
「說點本殿下不知道的。」
那聲音就在她耳後。
沈萱沖他翻了個白眼,轉而盯住那行墨跡。
「急遞從江南到京城,即便按驛傳最快腳程,也要四五日,驛傳舊例可查。」
「所以?」
「所以那封急帖,至遲在正月初二至初三便已發出。若途中稍有耽擱,只會更早。」
指甲抵住紙邊。
「至少不能排除,江南總號決定撤舊量時,陳氏還活著。」
殿裡靜下來。
李妄抬起頭,把視線落回她臉上。
「那便不能先認定停量是因為陳氏病故。」
「對。」
沈萱找回了自己的調子,語速跟著快起來。
「換量簿是十年後的私抄,抄書人只知結果,未必知先後。」
「若發帖那日舊主尚在……」
她停住,沒把後半句說出來。
李妄替她接上。
「便有可能是舊主親自下的帖。」
沈萱抬眼看他。
【對,就是這個。】
【但先前的推論也不能全盤推倒。】
【眼下最該先核的,至少有兩種可能。】
【一,陳氏與南堰舊主死在同年,與商號撤掉青禾分量法只是時間上的巧合。】
【二,陳氏若真是南堰舊主,她知道自己中了回青藥粉,時日無多,才提前令商號撤量。】
【可她在最後那幾日撤青禾做什麼,青禾在南堰舊案里又能頂什麼用。】
李妄看著她,隨後抬起手。
沈萱以為他又要碰自己,肩背立刻繃起。
他只把她鬢邊散落的碎發別回耳後,指尖擦過耳垂。
熱意從耳根燒到頸側。
「殿下!」
「嗯?」
「你,你離遠些……太近了。」
「方才不是要看貨票?」
「現在看完了!」
李妄的拇指還停在她耳廓外沿。
「沈娘子這耳垂,比方才那顆淚痣還紅。」
【李妄!】
【你個混帳,簡直大逆不道。】
【連自己的好兄弟也要吃干抹淨是吧!】
李妄低下頭,笑聲被他咽回喉中。
他額前碎發掃過沈萱額角,兩人的呼吸又撞到一處。
沈萱一手拿著貨票,一手抵在他肩上,指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
李妄的手從她耳後向下,掌心懸在她頸側半寸。
他本想再逗逗她時,殿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玄一的聲音隔著殿門遞進來。
「殿下。」
李妄的手停在原處。
「講。」
「城西羅宅。」
玄一喘得不勻。
「據後門守衛回報,羅小滿今夜喘症發作,比前幾回都重,坐堂醫已經趕到,仍然壓不住。」
「今年六月那包藥散,一直沒有送來。」
「羅氏這兩日一直在找送藥之人,至今沒有消息。」
門外靜了一息。
「她剛才帶著女兒羅小滿,已經跪在七皇子府後門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