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晨光透過窗紙，落在拔步床外沿。
沈萱睜開眼，先看見一片繡著暗紋的玄色衣襟。
昨夜用錦被壘出的分界早已歪到床尾。
她越過了半張床，右手還抓著李妄的前襟，額頭嚴嚴實實抵在他肩側。
【這真不是我越界！這是夢遊肇事現場。】
【只要我撤得夠快，受害人便來不及報官。】
沈萱屏住呼吸，將手指逐根鬆開。
小指剛離開衣襟，李妄便睜開了眼。
他沒有伸手攔，只往床榻外側讓了讓，連被角也留在她身前。
「夫人昨夜主動留人，醒來便不準備認帳了？」
沈萱立刻坐直，將歪掉的衣領攏好。
「病中意識模糊產生的無效行為，不具有約束效力，殿下不得擴大解釋。」
「你扯了本殿下一夜，如今只肯給一句無效行為？」
「殿下若覺得衣襟受損，奴婢可以按市價賠償。」
李妄低頭看了眼皺起的前襟，指腹沿著褶痕抹過。
「本殿下損失的，恐怕不止這件衣裳。」
沈萱正要反駁，玄一的回話已經從門外傳來，尾音比平日快了半拍。
「殿下，戶部值房辰初已經會署成文。發往各處關卡的抄令尚未送齊，城東、城南兩關先收到了，已經開始扣驗江南官藥車輛。」
李妄翻身下榻，取過外袍披上。
沈萱顧不上繼續劃分責任，扶著床柱追問：「新規具體查驗哪些文書？」
玄一隔門答道：「產地保結、車籍副錄、加蓋藥行現印的保結與官藥分量單，缺一項便扣車覆核。」
「景安年間曾任江南官員者，不得接觸東倉舊案卷宗；現職所轄藥源仍由原承辦官核驗，不得推諉。」
「承辦主官正是戶部侍郎唐平。」
沈萱按緊被角。
【不准他碰東倉舊案，卻把所有江南藥車塞給他核驗。】
【這紙公文給唐平套上絞索，還逼他親手往緊處收。】
李妄朝門外吩咐：「先派人去各處關卡。」
沈萱伸手扯住他的袖口。
這一動太急，她的肩背也跟著晃了半寸。
李妄沒有抽走衣袖，只托住她的小臂，讓她重新坐穩。
「這道新規表面封路，真正要篩的是車後的人。」
沈萱緩了緩氣息，接著說道：「急著補鋪印保結、重遞車籍、棄下藥材的人，才是設令者想釣的魚。」
「我們若搶先翻車，舊藥路反倒會被驚散。」
李妄垂眼看向那截還被她扯在手裡的袖口。
「你認為這是東宮的手筆？」
「行文習慣確實相近，眼下沒有實證，只能先按正式政令應對。」
沈萱朝門外繼續交代。
「玄一隻取關卡公開告示。副聯只向願意配合的商戶借看，謄完當面歸還，原件不許離手。」
「還有，切不可留下七皇子府的名號。」
「退驗後補送現印保結、重新遞交車籍、棄貨離開的車腳，全都記下時辰與去向。」
「廣寧藥行只盯後門，絕不許強闖後院。」
玄一應聲離去，廊下腳步隨即遠了。
李妄將她的繡鞋放回床前。
「你若要去前殿主持比對，可以乘軟轎，可以讓翠兒攙扶，也可以選我。」
沈萱回憶了一下床榻到前殿的距離，又低頭瞧了瞧相比昨日稍好一些，但仍舊發軟的雙腿。
【三個選項，前兩個把我當重病號，最後一個等於主動投懷送抱。】
【這道選擇題，從出題開始就充滿甲方惡意。】
李妄站在床邊等著，沒有催她。
沈萱沉默片刻，還是朝他伸出手。
他只扶住她的小臂，另一隻手虛護在她腰後，並未直接將人抱起。
「沈萱，這回可是你自己主動選的。」
沈萱借他的力站穩，手指勾住那截衣袖。
「這只是行動不便時的臨時授權，殿下不要自行增設含義。」
李妄沒有多問，只配合她放慢腳步。
兩人走到前殿時，沈萱也沒有立刻鬆開衣袖。
巳時過半，送回昭隱殿的第一批查驗抄件，一份接一份鋪滿長案。
新規下達還不到兩個時辰，已有四輛藥車在退驗後補送了加蓋鋪號現印的保結。
另有兩輛重新遞交車籍副錄，前後所記車主卻非同一人。
還有一輛車把整批藥材棄在關卡外。三名車夫聲稱走錯城門，折返後各自鑽進不同巷道。
跟去的暗哨沒有攔人，只記下他們暫時落腳的巷院。
沈萱按照時辰分開這些異動，最後圈出重複出現的兩家鋪號。
「先盯車腳，不必去查鋪中舊人。」
她點了點其中四份保結。
「這些人能在極短時間內補出蓋有現印的文書，至少說明鋪印並非只由掌柜本人經手。」
李妄按住其中一張副聯抄件。
「唐平一旦察覺有人繞過藥材、只盯車腳，轉眼便會給這套規矩補上缺口。」
沈萱指尖移到三張不同關卡的退驗憑據上。
「他若不補，責任最後會落到自己頭上。」
「可他補得越嚴，舊藥網留下的姓名與車腳便越多。」
午後，沈萱依府醫叮囑歇過兩次。
暮色透進窗紙，最後一批抄件還未理完，玄一又帶回了戶部值房追加的執行細則。
沈萱接過抄件，先核末尾職印，再看原令編號。
「只有唐平的職印？」
「原令已經會署，這份只補執行辦法，由承辦侍郎落印，程序上挑不出錯處。」
沈萱垂眼往下看。
細則寫明，自今日起，凡扣車、補印、退驗，均由關卡書吏、藥行經手人與戶部覆核官會簽。
三聯各自編號，註明分存去向，任何一處不得私自撤換。
這套細則封住了撤換文書的缺口，也把每名經手人釘進同一份覆核名冊。
玄一又開口：「送細則出值房的小吏傳出一句話。」
「唐平當著值房諸吏說，既要嚴查冒籍，便讓所有經手人都把姓名留下，免得出了差錯，又拿無從核驗搪塞。」
沈萱重新翻開長案上的抄件，視線落在今晨曾出示副聯的商戶署名處。
她圈出的兩家鋪號，都被列入了首批補簽名冊。
「他不必知道誰向我們遞過抄件。」
沈萱點住退驗時辰與補印次序。
「只要按照這份名單逐戶盤查，藥行夥計、車腳，以及臨時補送保結、領取副聯的人，便會重新連到一處。」
【這老狐狸借補細則，把所有碰過藥路的人都收進了同一份名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