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過昭隱殿的窗紙,長案上的六份抄件被沈萱重新拆開。
她將四份補印保結放在左側,兩份重遞的車籍副錄放在右側,又按退驗,補送和會簽的時辰排成三列。
坐得久了,腰間漸漸發酸,她只能扶住案沿換了個姿勢。
李妄將軟墊塞到她身後,沒有打斷她。
沈萱先圈出回春堂,又點住東市和順藥行,最後將北巷廣寧藥行的鋪號移到最上方。
「六份材料牽出三家藥行,其中兩家鋪號重複出現,可六處經手欄寫的都是同一個人。」
李妄俯身看向她指下的姓名。
「許茂。」
沈萱把三份來自不同關卡的抄件併到一處。
每份抄件旁都附著謄錄人的備註,原件墨色各異,落款筆勢也不相同,唯獨經手姓名全是許茂。
「如果許茂真替三家藥行經手補印,他便是舊藥路里的共同節點。」
「可這個名字出現得太整齊,整齊得過了頭,分明在等人順著往下查。」
【活人會換手,會避嫌,也會留下不同習慣】
【六份文書全押一個名字,擺明了等人追查許茂】
她抬頭看向玄一。
「撤回今日新派出去的人,不再探問三家藥行,也不要接觸補簽名冊上的任何經手者。」
「現有抄件按來路封好,後續只查藥行會館與牙行能夠公開核驗的舊錄。」
玄一隨即收攏案邊的暗哨名單。
「屬下會在一刻鐘內傳令,只留下廣寧後門原有的遠哨。」
「原有遠哨也別貼近。」
沈萱按住北巷二字。
「若有人從後院運東西,只記車馬去向和時辰,別追進第二條巷子。」
玄一領命退下,李妄卻從案格里抽出一張名帖。
沈萱認出七皇子府的暗金紋印,伸手便按住了名帖。
「殿下準備召見三家掌柜?」
「既然有人等著暗處的人露面,本殿下便站到明處。」
李妄任她按著名帖,語調依舊從容。
「三家掌柜進府以後,各處視線都會轉向七皇子府,玄一便能繞開名冊去查許茂。」
沈萱直接把名帖抽到自己面前。
「這等於告訴設局之人,我們已經查到廣寧後庫。」
「你一旦召見掌柜,東宮便能順著你的動作判斷我查到了什麼。」
「判斷到了又如何,他們總要先沖本殿下來。」
「我查的是我母親,不拿你換路。」
這句話落下,李妄伸向名帖的手停在半空。
沈萱胸口起伏快了幾分,按住名帖的手指也褪了血色。
「你上次替我擋箭,左肩差點廢掉。」
「你再替我擋一次,我便真還不起了。」
李妄覆住她的手,掌心沒有用力,卻將她連同那張名帖一併按在案面。
「還不起便……」
「不許說奇奇怪怪的話!」
沈萱搶先堵住他。
「現在談的是查案,不許趁機夾帶私貨。」
李妄挑起眉梢,反問得坦然。
「什麼奇怪的話?」
「你腦子裡亂想什麼,我是說,還不起便先欠著。」
【欠著你大爺!】
【狗東西分明故意說一半,等老子自己跳坑】
李妄低頭整理名帖邊角,肩頭跟著動了動。
沈萱立刻瞪住他。
「殿下若想笑,最好轉過去再笑。」
「本殿下只是覺得這條路不夠穩。」
他將名帖收回案格。
「可以不召見掌柜,但你也要答應,不得繞開我擅自作餌。」
「這應當是對等條款。」
沈萱沒有抽回手。
「殿下不拿自己引敵,我也不會拿自己試路。」
李妄看了她片刻,指腹在她手背上點了一下。
「今日這句話,本殿下記住了。」
兩人的手仍疊在一處,誰也沒有先動。
直到燭芯迸出燈花,沈萱才慢慢抽回手,將六份抄件依照原來出處分別封起。
封套上的火漆冷透時,昭隱殿已近子夜。
次日辰初,戶部值房並未等到預想中的探問。
唐平留在兩家異常鋪號外的人先後回來復命,既沒有生面孔登門,也沒人追查補簽經手。
昨日那些借看關卡副聯的商戶,今日同樣閉口不提。
唐平聽完,以覆核三聯編號為名,讓人調回了與戶部留存聯編號相同的關卡聯。
兩聯被鋪在窗下。
他從編號查到騎縫印,又一路核到經手欄。
關卡聯寫的是許茂,戶部留存聯上卻成了許安。
後一個安字墨色略深,紙面已經被刮薄,重新補墨的邊緣還留著毛茬。
唐平用鎮紙按住兩聯,朝門外吩咐。
「封值房側門,把管卷小吏帶來。」
「今日碰過這隻卷匣的人,一個也不許離開。」
那名小吏被押進來時,膝蓋才沾地,雙腿便抖個不停。
唐平沒有逼供,只讓他當面辨認卷匣封條,又命人將出入時辰逐項寫清。
兩份原件隨即分開套封,所有經手者都在封口籤押。
午後,玄一從藥行會館備供牙人查驗的銷名簿中,謄回了一條舊錄。
簿上記載,許茂去年冬日因病銷名。
銷名前登記的最後一處任職,正是廣寧藥行後庫經手。
消息送到昭隱殿時,沈萱盯著因病銷名四字看了許久。
「這條眼下只能作調查線索。」
她將銷名日期與六份補簽抄件並在一處。
「可銷名簿若無錯漏,許茂便不該以三家藥行現任經手人的身份,出現在六份新文書上。」
李妄按住最上方那張廣寧藥行抄件。
「有人借了他的名字。」
「還特意借了一個只在廣寧後庫任過職的名字。」
沈萱點住六處相同的落款。
「查線的人只要核到銷名簿,便會盯上廣寧後庫。」
「有人從舊錄里挑出一個真名,替我們安排了下一步該查的地方。」
戶部扣押管卷小吏的消息,也在此時遞進東宮。
李承淵看完密報,並未命人救出小吏。
他讓內侍撤掉外圍遞話的兩處茶棚,又切斷東宮與戶部值房之間的臨時傳信。
申時將過,唐平親自核完兩聯封套,在封口加蓋職印。
原件沒有留在戶部,也沒有送往東宮,他當著值房諸吏的面,將封套交給書吏。
「備公函,隨本官送交大理寺。」
「請裴少卿驗刮痕,墨色與兩聯形成先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