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收件房啟門不久，唐平便親自捧著兩隻封套進了正堂。
封口處的職印完好無損，值房諸吏的籤押沿著紙縫排了一圈，沒有一處越出騎縫。
裴錚沒有急著拆封，先命錄事核對交接時辰，又將唐平帶來的隨行人員逐個記入公簿。
唐平立在堂下，臉上不見半分推諉。
「關卡聯所寫的經手人是許茂，戶部留存聯卻成了許安，後者紙面還留有刮補痕跡。」
「本官身為承辦主官，不宜參與鑒驗，今日自請迴避。」
他雙手托著封套，將兩份原件一併送到案前。
「只請大理寺少卿查清墨色，刮痕，以及兩聯落字的先後。」
裴錚的手指輕叩封套邊角，沒有立刻接過。
「唐侍郎既已自請迴避，鑒驗期間便不得接觸原件，也不得私下詢問鑒驗人員。」
唐平拱手應下，又從袖中取出一份戶部覆核名錄。
「兩聯既然不一，散在商戶手裡的第三聯也該全部追回，免得有人趁亂撤換。」
裴錚看過名錄，卻沒有伸手去接。
「現有異常只涉及一組編號，若泛查全部商戶聯，反倒會擾動未涉案的原件。」
「大理寺先驗封套內的兩聯，確認是否確有人為改動，再定追索範圍。」
唐平沒有爭辯，將名錄收回袖中，依禮告退。
出了大理寺，他便以本部編號覆核為名，向先前補印，退驗和重遞車籍的商戶逐戶發出召回通知。
覆核編號歸戶部職掌，與大理寺鑒驗分屬兩事，通知之中沒有半個字越過迴避範圍。
文書寫得規整，不見扣押字樣，也沒有強定期限，只讓各戶攜商戶聯原件前往值房核對編號。
當日午後，玄一帶回消息時，沈萱正在昭隱殿長案前分揀那六份抄件。
「先前借出商戶聯的一名車商收到了通知，卻沒有前往戶部，反倒循著舊聯絡找上外圍暗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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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原件一旦交出去，自己便會成為刮改文書的替罪人，想請七皇子府代為保管。」
沈萱合上手邊的封套。
「商戶聯原件不能進府，更不能從玄一手裡過一遍。」
「告訴他，京兆府門前設有巡察箱，他可以具名投狀，也可以將商戶聯原件隨狀投入箱中。」
她將封套推到案角，話說得清楚利落。
「這兩條都是官府明路，由他自己選，我們不替他寫狀，也不替他決定投向何處。」
李妄坐在對面，指尖落在大理寺今日送來的收件憑據上。
「若他在投遞途中被人截走呢？」
沈萱點了點憑據末尾所記的時辰。
「玄一守在外圍，只防有人強搶，不接觸原件，也不陪他走到箱前。」
「箱子歸京兆府，那位少尹前番已經為原簿失管畫過押，再吞一回證物，便是自尋死路。」
「只要商戶聯是車商自己投進去的，七皇子府便沒有替換，扣留或脅迫他的餘地。」
玄一領命退下，此後車商那邊始終沒有消息傳回。
沈萱沒有派人催問，只將大理寺的收件憑據與六份抄件分開封存，連火漆也各自換了顏色。
待到窗紙上的天光褪盡，外間掌燈時，廊下終於傳來玄一的腳步聲。
「車商選了具名投狀，商戶聯原件已經隨狀投入京兆府巡察箱。」
「屬下只在街口守著，看他平安離開後便撤了人。」
沈萱靠進軟墊，胸口繃了半日的氣總算散開。
【唐老狐狸想釣魚？老子把魚餌塞進京兆府盲盒，讓你們自己開。】
她提筆準備補記投遞時辰，筆桿才碰到指尖，便被李妄從旁抽走。
他的指腹擦過她的手背，遲了半息才收回。
沈萱抬起另一隻手，在他腕骨上拍了一記。
「殿下方才越界了，請把手收回去。」
李妄依約退開，連衣袖也沒再碰她。
可他俯身把筆擱進案內時，順勢湊到了她耳側。
「不碰，這可是夫人親口教的規矩。」
沈萱耳根發熱，抬手便將軟墊砸向他胸口。
「喬裝稱謂早已歸入廢檔，殿下不得反覆調用！」
李妄接住軟墊，又原樣塞回她腰後。
「本殿下只應了不碰，至於如何稱呼，私約里可沒寫。」
沈萱瞪了他一眼。
【無賴！】
李妄轉身去取茶盞，肩頭動了兩下，到底沒讓笑聲傳出來。
次晨，京兆府少尹親自主持巡察箱開驗。
箱鎖尚未打開，在場書吏，巡差和兩名見證人便逐一簽名，開箱時辰也被當場記下。
車商遞交的狀紙里夾著一份商戶聯，紙角未損，編號，騎縫印和關卡籤押俱全。
少尹看清經手欄里的許茂二字，整張臉當即垮了下來。
他沒敢把商戶聯原件留在京兆府，只依涉案材料移交程序另加封套，將開箱記錄，車商狀紙和商戶聯一併送往大理寺。
唐平既已迴避，裴錚便當著京兆府移交人員的面，依次核驗三聯。
三張紙紋理一致，編號前後相合，騎縫印能夠彼此拼接，關卡書吏的籤押也沒有移位。
關卡聯與商戶聯所寫皆是許茂，唯獨戶部留存聯上，茂字被刮去一半，補成了墨色更深的安字。
裴錚放下驗紙薄刀，命錄事另開卷宗。
「現可確認，戶部留存聯存在事後刮改。」
「大理寺即日接管卷匣出入名錄，值房接觸人員，以及原件封存經過。」
鑒驗結果送到戶部時，唐平沒有追問車商的身份，只命人封存覆核名冊，任何人不得再借召回之名接觸商戶聯。
車商投狀，京兆府開箱，大理寺收件，每一步都有經手人與見證人籤押，整張紙上找不到半個七皇子府之人的名字。
值房書吏捧著尚未核完的覆核名冊，站在案前等候。
「大人，餘下幾戶還召不召？」
唐平合上憑據，將覆核名冊推了回去。
「封存。」
書吏接過名冊，又問了一句。
「先前發出去的通知呢？」
「停止召驗。」
唐平看了那書吏一眼，將大理寺收件憑據壓進封套。
「從今日起，誰再碰商戶手裡的原聯，誰便自己去與大理寺說明白。」
同日下午，東宮屬官從正式問詢渠道收到三聯鑒驗結果。
李承淵看完大理寺函件，將唐平自請迴避的那一段重新讀了一遍。
「當年能從江南全身而退，唐大人的規矩，確實學得好。」
他將函件擱在案上，神色沒有變化。
自請迴避讓唐平避開了鑒驗責任，第三聯一進大理寺，負責改字的那枚棄子也沒了退路。
候在案側的內侍垂著頭，沒有接話。
李承淵從案格里取出東宮屬官的會署文書，提筆添了數行。
「唐侍郎既要查江南藥源，便把他在景安年間經手過的承辦舊卷一併調來核驗。」
黃昏之前，調卷公文依官藥冒籍會署舊例送進戶部舊庫，戶部堂印與東宮屬官印都落在文書末尾。
守庫吏核完印章，取下門鎖，書吏依照公文清單抽出第一隻卷匣。
匣簽邊角已經發黃，上頭寫著景安九年，江寧府承辦舊卷。
再往下，經手官一欄只寫著一個名字。
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