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沉到昭隱殿的窗紙上。
府外更鼓隔著幾重院牆傳來,已經敲過一聲。
玄一從外間進來,將一份剛謄好的調卷公文放在長案邊緣。
「東宮屬官已經會同戶部,依官藥冒籍舊例調走唐平舊卷。首批送出去的是景安九年江寧府承辦材料,隨卷清單還在補錄。」
沈萱扶案起身,膝下一軟,整個人朝前栽了半尺。
她一掌按住案沿,硬生生把自己撐了回來。
李妄托住她手肘,等她站穩便收回手。
沈萱顧不上道謝,指尖已經壓在那份公文上。
「太子這一手夠毒。他根本不在乎是誰把許茂刮成了許安。」
「只要大理寺認定戶部留存聯被人動過,東宮就能借整頓文書之名,名正言順清查唐平。」
她的指腹沿著調卷清單一路往下,點到「承辦書吏」時停了一下,語速反而更快。
「舊卷里真有問題,唐平就是景安舊案的經手人。」
「就算舊卷乾淨,東宮也能順著副冊、承辦書吏和江寧舊吏一路往下問。」
「問到唐平自己把藏著的東西挪出來為止。」
李妄看了眼她燒紅的耳根,沒拆穿,先把笑意壓回去。
「夫人一辦案,倒什麼都記得。怎麼今日早晨抓著本殿下的衣襟,卻只剩一句『無效行為』?」
沈萱的耳根一路燒到頸側。她撐住案沿,把腰背挺直。
【小遲又拿早上那筆帳要挾老子!】
【睡糊塗後的意外接觸,跟太子的殺局有半點關係嗎!】
「殿下若分不清輕重緩急,可以請府醫順道替你看看腦子。」
她轉身去夠案上另幾份抄件。
李妄把軟墊拉近,掌心扶住她肩側,將人按回座中。
「推演可以,坐著推。不許再突然起身。」
他俯身從案格里抽出江寧舊吏名錄,肩側幾乎貼到她耳邊。
「再亂動,本殿下便讓翠兒進來扶著你查,省得你第二回栽在案前。」
沈萱後背繃著,到底沒有再躲。
她把調卷公文與唐平先前送交大理寺的自請迴避文書並排放好,指尖依次點過兩處落印。
「這些舊卷不能只落在東宮手裡。」
「可七皇子府一攔,就成了替唐平擋災,也坐實我們暗查景安舊案。」
李妄的聲音落在她耳側。
「所以不替唐平攔,也不替東宮攔,只逼唐平自己動。」
「正是。」
沈萱按住發燙的耳朵,視線仍落在紙面上。
「唐平比誰都清楚,調卷只是第一步。」
「等舊吏、藥源和義倉經手線併到一處,他那點保命籌碼就藏不住了。」
「他若不肯把東西交給東宮,只能趁清查還沒合攏,先給真帳換個地方。」
李妄抽走她手邊涼透的茶,換了一盞溫的過去。
「唐平不會親自搬,也不會留下手令。」
沈萱指尖在案面點了兩下。
「那就讓他把南堰舊部逼出來替他搬。」
「沉寂多年的聯絡一旦重開,送出去的是信物、人情,還是一句舊話,都得有人接。」
戶部值房外,側門已經落了鎖。
唐平看完東宮送來的調卷清單,臉色沉得看不出深淺。
案前的書吏捧著舊庫交接簿冊,額上已經見了汗。
「大人,江寧正卷都裝匣了。餘下副冊是否緩一緩,等大理寺那邊定奪?」
唐平將清單在案上碼平,指腹從東宮屬官印的邊緣擦過去。
「東宮既依官藥冒籍舊例會署調卷,本官若扣住副冊不放,明日便會有人參我抗令、毀證。」
他取出職印,端端正正落在副冊交接文書末尾。
「景安八年到景安十年的江寧副冊,全部找齊。逐冊核清頁數和經手人,一併送去。」
書吏抬頭看了他一眼,腳下沒動。
「連清單上沒列的也送?」
「他們要查,就讓他們查個明白。」
唐平扣上印盒,從袖中取出一枚磨得沒了稜角的舊銅錢,擱在還未熄滅的燭火旁。
書吏的目光在銅錢上停了一下。
唐平像是沒有看見,只繼續吩咐:
「卷匣送完,你去城南會館,把前年欠下的紙墨錢結清。」
「只走正門,只取會館開的清訖憑據,路上不許與任何人搭話。」
書吏的目光又落回那枚銅錢,手卻沒有伸過去。
唐平將一張尋常銀票壓在銅錢上,遮住錢面上殘缺的紋路。
「銀票交給掌柜,銅錢留在櫃邊。」
「到了櫃前,若有人問起,只說是舊債添頭。」
書吏將銀票和銅錢一併收入袖中,躬身領命。
門扇合攏後,唐平獨坐案後。
一隻只舊卷匣從他眼前抬出值房,木輪碾過青磚,聲音漸漸遠去。他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
昭隱殿內,沈萱還在推演唐平可能啟用的幾條舊路。
「他要明哲保身,就得把南堰舊部從暗處逼出來替他擋。」
「我們布這個局,圖的正是這一步。」
李妄沒有再碰她的頭髮,只將那盞新茶往她手邊推了半寸。
「魚既然要動,廣寧藥行便不必再守。」
「後院已經閉死,掌柜連藥幡都收了,繼續盯著也是白耗人手。」
他抬眼看向外間候命的玄一。
「撤掉廣寧全部暗哨,改盯唐平離開戶部之後的行蹤。」
玄一抱拳領命,轉身沒入暮色里的迴廊。
殿門合上,李妄卻留在原處。
他一手撐在沈萱身側的案沿,正好封住她起身的方向,手掌卻沒有碰她。
「正事談完了。」
他低下眼,聲音里重新帶上那點不懷好意的笑。
「該算算你方才急著躲開的事了。」
沈萱往椅背里縮了半寸,身後的軟墊正好堵住退路。
「殿下不要趁案情有進展,順手往契約里塞私條款。」
李妄的指尖沿著公文邊緣划過,停在她按住紙角的手旁。
「今夜還留在本殿下的拔步床上。」
「不得赤足下地,也不許悄悄挪去外間。」
沈萱抬手擋在他手腕前,剛剛壓下去的熱意又從耳側翻了上來。
「我若只是起身取一份副錄,殿下也無權攔。」
李妄俯身又近了些,語氣卻已經恢復了辦案時的冷靜。
「你若敢空著腳下地,本殿下便按險情先行處置,把你抱回榻上。」
「明早再請府醫覆核畫押。」
沈萱盯著他撐在案沿的那隻手,硬是沒能在這套「險情處置」的邏輯里挑出半點破綻。
【好啊,加班加到床上,潛規則玩得這麼熟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