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盯著李妄橫在身前的手臂,將險情先行處置那套說辭在心裡翻了幾遍,終究沒能從中撬出漏洞。
如今若真要硬闖,她多半還會被李妄抱回去,連爭辯的機會都落進對方手裡。
與其把解釋權交給這個黑心甲方,不如由她先把規矩釘死。
「留在拔步床上可以,但今夜必須另加一條臨時條款。」
沈萱扶住案沿坐穩,朝李妄伸出手,借著他的手臂慢慢回到內寢。
待人在床沿坐好,她立刻拿起鋪在軟枕上的鴛鴦枕巾,將其翻過一面,折成細長一條,親手鋪到床榻正中。
繡著交頸鴛鴦的紅線被擠在一處,恰好將寬敞的床榻分成兩半。
「這條枕巾便是今夜的床界,我們誰都不得越過半寸。」
沈萱按住枕巾兩端,又將邊角仔細塞進床褥縫隙,確認睡夢裡也不容易挪動。
「誰若先越線,便算擾了對方的邊界,當場賠付五十兩,還得主動捲鋪蓋去外間羅漢榻。」
李妄倚著床柱,視線從那條鴛鴦枕巾移到她臉上。
「若是有人睡著以後自行越界,也照這條規矩處置?」
「自然一視同仁,夢中肇事同樣得擔責任。」
沈萱答得乾脆,說完又伸出手指,將略顯歪斜的枕巾重新推正。
李妄眼尾稍彎,喉結跟著動了動,最後一個字也沒多說,只貼著最外側床沿躺下,連衣袖也收在身前。
一隻手貼在枕巾外緣,離那道紅線只余半寸,既沒有碰她,也恰好攔住她往外挪動的路。
「本殿下應下這條規矩,你今夜最好也記得清楚。」
【狗東西笑得一臉不懷好意,分明正在憋什麼壞水。】
【不過床界已經固定,誰先越線誰賠銀子,老子明早就等著收錢!】
殿裡的最後一盞燭火終於熄滅,窗外更鼓越過院牆傳來,拔步床里只剩兩道輕重不一的呼吸。
沈萱縮在最里側,雙手規規矩矩搭在錦被上,眼睛卻始終盯著床榻正中那道模糊的紅影。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外側忽然傳來衣料摩擦的細響。
李妄翻了個身,衣袖貼著床褥挪出幾分,偏偏停在枕巾以外。
沈萱立刻睜大眼睛,借窗紙透進來的淡光核對兩邊的位置。
【還差半寸,狗東西竟然收住了。】
【再往前一點便是五十兩,你倒是繼續翻啊!】
又過了半個時辰,錦被外沿再次傳來輕響。
李妄這回連肩背都朝中間挪了幾分,衣料接連翻動,聽來頗不安穩,衣角卻仍舊沒有碰到那條枕巾。
沈萱警惕得連腳趾都繃緊了,生怕自己錯過對方越界的那一刻。
【反複製造動靜屬於精神騷擾,這種情形也該寫進附頁。】
【等他衣角碰線,我便連夜開罰單,讓他當場輸得心服口服!】
李妄聽著她一輪接一輪的彈幕,幾次都險些漏出笑聲,只得將臉轉向床外,借著黑暗遮掩。
此後每隔一陣,他便故意翻動幾下,偏又始終守在最外側,不曾越過枕巾半分。
沈萱本就氣血虧空,白日裡又耗了太多心神,哪裡經得住這般守夜。
她沒能熬到丑時,眼皮越來越沉,最後連枕巾那道紅影都看不清,眼睛一合便睡了過去。
夢裡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字句含混,聲線卻熟得過分,額前也浮著一片暖意。
她循著那點暖和往外靠了靠,原本規規矩矩搭在錦被上的手,也不知何時探了出去。
昭隱殿早已沉入夜色,同一時刻,城南會館仍留著一盞孤燈。
唐平的書吏依照吩咐從正門進去,將前年拖欠的紙墨銀錢如數結清。
會館掌事開出清訖憑據時,那枚磨平稜角的舊銅錢也被留在櫃邊,只被隨口稱作舊債添頭。
等書吏離開,一名負責收存舊檔的瘦高中年人走到櫃前,將那枚銅錢夾進兩指之間。
錢面早已磨平,內郭邊緣卻殘留著半道淺淡水紋。
中年人經手舊檔多年,認得那是南堰舊主一系用來傳訊的暗記,尋常錢號不會在銅錢上留下這種紋路。
他將銅錢收入袖中,沒有馬上離館,只先遣人從前門和後門各繞了一圈。
確認書吏已經走遠,門外也無人停駐,中年人才熄滅會館最後一盞燈。
片刻後,他換下外袍,從後門繞進夜色,轉過數條窄巷才往泥瓦巷趕去。
廢檐下早有人等候,中年人沒有遞出紙條,只將那枚銅錢交到對方手中。
「唐平急於碰頭,把消息帶回去。」
那身形瘦高之人接住銅錢,轉身沒入廢倉後的暗巷。
辰初將至,晨光透過窗紙,落在拔步床最外側。
李妄眉梢動了動,睜眼時仍貼著昨夜躺下的床沿,連肩線都沒有向里偏移。
照昨夜枕巾鋪下的位置核算,他從肩頭到衣角都不曾越過中線半分。
那條被沈萱視作床界的鴛鴦枕巾,此刻卻被踢進床尾角落,皺成了一團廢布。
垂眼往懷中看去,李妄終於瞧見了這樁夜間越界案的元兇。
沈萱不知何時翻過整道床界,一隻手緊抓他的衣襟,額頭抵在他肩側,另一條腿隔著錦被橫在他膝前,整個人嚴絲合縫地纏在他身上。
大約是把他當成了足夠暖和的去處,她在睡夢裡還往他胸前蹭了兩下,這才重新安分下來。
沈萱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最先看見的便是近在咫尺的玄黑衣襟。
順著自己抓住衣襟的手往上看去,她正迎上李妄好整以暇的視線。
昨夜那道床界皺在床尾角落,李妄卻仍貼著最外側,連半片衣袖都沒有越過原位。
【現狀證據全對我不利,再硬辯下去,便只剩耍賴了。】
【沒錯!我就耍賴!】
【反正便宜都讓他占了,憑什麼還問我要錢!】
李妄垂眼掃過她橫在自己身上的手腳,語調端正得讓人挑不出錯處。
「沈萱,五十兩罰銀準備何時支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