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老府醫來複診,只准沈萱在案前做些輕省活,仍不許久站,更不許靠近爐火。
得了這句準話,她便讓翠兒攙著往小廚房走,沒選軟轎,也沒選李妄。
她一步步走得謹慎,邁進灶間門檻時,兩條腿已經酸軟得厲害。
廚娘趕緊搬來一張高腳凳,又把矮案移到她面前,案面高度正好夠她坐著操刀。
翠兒替她解開披風,眉頭擰著,滿臉不贊同。
「小姐尚未養好身子,怎麼今日又要親自下廚?」
沈萱只朝她笑了笑,雙手已經按住案沿。
「欠了人家的飯,總歸要把第一頓履行完畢。」
【誰家好人大清早就點名要吃炸雞薯條套餐。】
【李妄這個黑心資本家遲早遭報應。】
廚娘從庫房取來朱色硬紙,案邊擺好尺刀和漿糊。
沈萱拿炭條在紙面劃下尺寸,讓翠兒依照長八寸,寬五寸裁出紙片,再把兩側向內壓出摺痕。
翠兒照著指點折好袋身,在接口處刷上一層薄漿糊,袋底向上翻折一寸半,兩角分別壓實,紙袋模樣便成了。
「裡面還要墊一層淨紙,袋底不要完全封死。」
沈萱拿起尚未下鍋的生薯條,裝進紙袋演示。
「這裡留一道窄折口,熱氣能散出去,薯條便不會捂軟。」
廚娘捏著袋底端詳片刻,眉間仍有猶豫。
「府中食盒已經足夠精細,另製紙袋恐怕徒耗紙料。」
沈萱把紙袋遞給她,讓她親手托住。
「若只是送去正殿,食盒自然更體面。」
「可若要分給府衛或外出辦差之人,紙袋比碗碟輕便,每人一份,拿了便走,油漬也不會污了公文和衣袖。」
廚娘試著把紙袋放進食盒,六隻正好並排平碼,既不擠壓吃食,也不用另放小碟隔開。
她立即讓人取來尺子,將袋身底折和接口尺寸逐項抄下。
「請沈姑娘再定下每份用量,日後小廚房也好依樣製作。」
沈萱把薯芋稱足六兩,又將醃好的雞塊分作四兩一份。
「麵粉與澱粉共用一兩半,先薄裹一層,蘸過調好的蛋液,再滾第二層乾粉,油燒到竹筷入鍋能連續冒出細泡,便可放入雞塊。」
她說著拿起菜刀,坐在高凳上,將薯芋切成粗細相近的長條。
才切到第三隻,腕間便開始發酸,翠兒伸手想接刀,她只把剩下的薯芋推了過去。
「我切樣品,你照著這個粗細繼續處理。」
醃好的雞塊送到面前,沈萱抓起一隻雞翅,用力摁進麵粉盆里,又翻過來按了幾下。
【黑心甲方不是喜歡吃炸雞嗎!】
【老子今天就給他多裹兩層澱粉。】
【最好一口下去全是脆殼,爭取一頓直接送走這個壓榨病患的變態。】
她面上仍是低眉順眼的模樣,手裡的雞翅卻被捏得骨節亂響。
翠兒看得後頸發涼,悄悄往旁邊挪了半步。
「小姐,這隻雞翅是不是與殿下有仇呀?」
沈萱抓起第二隻雞翅按進乾粉,頭也不抬。
「醃製時沒有拍松筋骨,我只是現在替它舒展開來而已。」
【這只是左翅,代表他昨夜故意設套,拿五十兩逼我做飯。】
【下一隻是右翅,代表他明知道我沒錢還故意看熱鬧。】
小廚房門外,李妄負手站在廊柱陰影里。
他沒有跨進門檻,只把距離留在五米之內。
窗扇半開,從那道縫隙望進去,正好能看見沈萱坐在矮案前,纖細的手腕按著雞翅,一下接一下,用力不減。
明明是在做飯,那股認真勁兒和她拆帳時一模一樣。
前世在寢室泡麵也能把調料包拆出仇恨感的人,換了副皮囊,仍沒改掉這個毛病。
腦子裡翻湧的彈幕,已經把他從黑心甲方罵成無良資本家,又一路罵成剝削病患的封建惡霸。
李妄把薄唇抿成一條線,肩頭還是抖了兩下。
他只好偏開臉,把視線放到廊外,免得廚房裡的人聽見笑聲。
【等這鍋油燒開,老子先把最大那塊炸給他。】
【外面焦黑裡面夾生,爭取一頓直接送走這個狗東西。】
李妄仍沒能把那點笑收回去。
若往後的日子都能這樣逗她,讓她當面裝乖,背地裡把自己罵上幾十遍,也比獨自困在這座皇子府里有趣得多。
可他袖中那份景安九年江寧舊卷調取清單,正抵在腕骨上。
東宮正借正式公文一寸寸收緊繩索,唐平看似配合,實際已經被逼到退無可退的位置。
等唐平真正掀開底牌,最先被推到險處的,必定還是沈萱正在暗中追查的陳氏舊案。
到了那一步,局勢便不在掌控之內,任何環節都可能生出變數。
李妄指腹收緊袖口,把那份清單往袖底藏了藏。
方才還帶著縱容的眉眼沉了下去,他又從窗縫看了一眼廚房裡正捶雞翅的沈萱,隨即轉身離開窗下。
身後,雞塊落進熱油,噼啪聲穿過半開的窗扇,落進廊下。
唐平下一次遞出來的東西,多半不再只是試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