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里的最後一塊雞肉被廚娘撈出時,沈萱已經調好酸甜醬,金黃的炸雞堆在白瓷盤裡,薯條裝進紅紙袋,整齊擺進托盤。
翠兒替她托住托盤一角,陪她回到內寢,沈萱把托盤放上長案,扶著腰緩了片刻,才坐進椅中。
「府醫只准你做輕省活,你倒把一頓飯做出了軍需交割的陣勢。」
「罰銀抵帳,自然要按約交付。」
沈萱扶住腰緩過這陣酸乏。
「若殿下覺得分量太重,奴婢可以先收走紙袋薯條。」
李妄從案後取起一根薯條,蘸過酸甜醬送入口中。
沈萱垂著眼,面上仍擺出溫順模樣,心裡的話卻接連往外冒。
【吃吃吃,保佑這鍋薯條燙掉你這個黑心變態的舌頭!】
薯條外脆里軟,酸甜醬帶著果香,火候正好。
李妄將薯條咽下,取錦帕擦過手指,連紙袋邊沿沾到的油星也一併拭去。
「火候尚可,醬也不壞。」
他把空碟推遠半尺,抬眼看向沈萱。
「第一頓罰銀,今日勾銷。」
沈萱剛要鬆氣,便見他又從盤中取了一塊炸雞。
「抵帳歸抵帳,雞肉還未驗過,本殿下還要嘗一塊。」
「府中每日都有驗食之人,殿下何必拿一等女使試食?」
「今日的雞肉由你親手調味,本殿下只信你自己的判斷。」
李妄將蘸了酸甜醬的炸雞停在她面前。
「你若不願入口,便讓府醫取銀匙驗看。」
沈萱看著那塊熱氣未散的雞肉,指尖在膝上掐了一下。
【這分明是封建版現場誘供!】
【堂堂皇子府,連個驗食規矩都沒有嗎!】
李妄沒有催她,只把雞肉放在她伸手便能取到的位置。
沈萱抬手按住他的腕骨,將那塊炸雞帶到自己唇邊。
「雞肉由我自己驗,殿下拿穩便好。」
李妄依言停住手。
沈萱張口咬下一塊,酥殼在齒間碎開,裡頭的肉還帶著熱氣,咸香混著酸甜,味道並無不妥。
她這一口咬得太急,唇瓣收攏時,連李妄的指腹也含了進去。
沈萱忙往後退了半寸,嘴裡的雞肉還沒咽下,眼睫接連扇了幾下,才偷偷朝他看去。
【壞了!】
【這回真是老子先動的嘴。】
李妄這才收回手,把錦帕放到她手邊。
「試毒便專心些。」
他俯身靠近,話貼到她耳側。
「沈萱,你連一塊雞肉都驗得分神,往後還怎麼替本殿下查帳?」
沈萱把嘴裡的雞肉咽下,拿起錦帕按住唇角,耳根已經熱了起來,面上仍端著女使該有的規矩。
「奴婢方才只是氣血虧空,反應慢了些。」
「原來氣血虧空還會讓人盯著自家主子的手指發呆。」
沈萱抬起一雙水潤的杏眸,左眼角那點淚痣襯得她越發無辜。
「殿下若再胡說,方才那一下便記作殿下的冒犯。殿下欠奴婢一份賠禮,正好折抵飯帳,今日這一頓算兩頓!」
話出口,她又覺得兩頓太便宜他。
「不,三頓!」
李妄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腹,隔了片刻才開口。
「冒犯?本殿下不過遞了一塊雞肉,何時冒犯沈姑娘了?」
沈萱抬眸看他,剛要開口與他爭論,殿外已經傳來老府醫求見的聲音。
「殿下,貧道有藥包復驗結果,請容入內回稟。」
李妄收起面上的戲弄,朝殿門看去。
「進來。」
老府醫抱著一隻木匣走入內寢。
羅小滿病情穩定後,羅氏已經同意將歷年藥包交作正式查驗。
玄一依照沈萱此前定下的章程,記下羅氏的原話,藥包年份,交接時辰和經手人,再由老府醫將藥包逐包封存帶來。
匣中放著分年份封好的藥包,旁邊還放著三頁謄錄和一隻小秤。
老府醫走到長案前,將木匣放下,先向李妄行禮,又朝沈萱拱了拱手。
「沈姑娘,羅小滿歷年藥散的復驗,貧道已經做完了。」
沈萱顧不上理會李妄方才的調侃,伸手取過三頁謄錄。
「回青藥粉殘跡的結論呢?」
老府醫將藥包逐一擺開。
「結論分兩層。」
「先說能夠確認的,殘跡確實存在,每一年都能找到,不能只說是藥紙沾染所致。」
沈萱翻到第二頁,指腹落在幾處分量記錄上。
「另一層呢?」
「按現有驗看方法,回青藥粉不屬毒物,藥包里的殘量也沒有達到傷人分量。」
長案前無人接話。
李妄把酸甜醬盞推到沈萱手邊,抬眼看向老府醫。
「把依據講全。」
「貧道最初只按藥性和氣味判斷,回青走竄,尋常平喘方里少見此物,便將它列為待驗藥粉。」
老府醫捋了捋鬍鬚。
「那晚沈姑娘不許將各包混在一處取樣,又按年份分開封存,貧道才看出其中的變化。」
沈萱抬起頭。
「什麼變化?」
老府醫用指尖點住最早的一包藥。
「羅小滿年幼時,平喘主藥的分量較輕,回青藥引留下的痕跡卻更清楚。」
他的指尖移到中間兩包。
「等她年歲增長,平喘主藥逐步加重,回青藥引反倒逐年減少,到了近兩年,只留在藥包折縫和殘末里。」
沈萱捏住紙頁邊角,低聲問道:
「每包藥里的其他藥材,也跟著孩子年歲調整?」
「正是。」
老府醫取出小秤,擺到案面上。
「幼年用量與成年方不同,藥性強弱都隨年份有變,唯有回青藥引退得有次序。」
「若有人借藥害人,即便分量逐年收減,也不能因此排除人為調整。」
沈萱看向老府醫。
「同樣,也不能憑這份規律確認藥引具有治病作用。」
「沈姑娘說得對。」
老府醫點頭。
「貧道又查了幾份江南舊醫案,把同類藥方重新煎驗,再對照羅小滿的脈象與歷年發作時辰,才將藥性的判斷往前推了一步。」
他從木匣中取出一張發黃的舊紙,鋪在三頁謄錄旁。
「回青藥引,常見於江南澤地舊醫案里所稱的隱性寒毒。」
沈萱的手指落在紙面上,逐字看過那幾行舊字。
「隱性寒毒是什麼?」
「水鄉濕寒久留肺腑,平日只見喘鳴,換季或受涼時便會發作。」
老府醫指向舊方中的幾味藥材。
「回青能引動肺間伏寒,再由平喘藥把痰滯帶出,藥引分量若拿捏得好,能替孩子吊住氣脈。」
「拿捏不好呢?」
「會傷胃氣,也會讓喘症加重。」
老府醫看了她一眼。
「所以這味藥少有人敢用,能按孩子年歲逐年改量的配藥人,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