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伸手按住那張泛黃的舊方。
「你確認羅小滿手裡的藥包屬於這類方子?」
老府醫躬身回話,字句留著餘地。
「依貧道所見,藥理上八九不離十。」
「主藥隨年歲增減,回青引逐年退量,送藥時辰也完全吻合。」
沈萱低頭核對最早一包藥的復驗記錄,視線落在內折殘末一欄。
「回青殘跡留得這樣淺,可曾排除舊藥器沾染?」
「貧道驗了三層。」
老府醫將謄錄翻到末頁。
「先驗藥包內層,再驗外紙,最後連空白銀匙與瓷盤也一併驗過。」
他把三處記錄推到沈萱面前。
「外紙與器具皆無藥痕,唯獨藥末與內折縫裡留有回青。」
「若是藥器沾染,殘跡不會只順著內折留下,更不可能隨年歲一年比一年淡。」
沈萱指尖在桌案上輕叩兩下。
「所以那晚的記錄只能記作回青類藥粉待驗,絕不可直接斷為毒物。」
老府醫肅容作揖。
「沈姑娘所言極是。」
「若按尋常驗毒的粗法子把藥包混到一處,憑氣味下斷語,貧道這幾十年的名聲便要砸在手裡了。」
他把案上的藥包依照年份重新收攏排好。
「沈姑娘那晚特意叮囑過,取樣經手與器具更替必須記清。」
「貧道原本只覺規矩繁雜,如今方知每一步都在防人栽贓。」
李妄轉眸看向沈萱,手指虛搭在案邊。
「聽見了?」
沈萱將木匣往身前挪了挪。
「聽見什麼?」
「殿下若想夸奴婢立了功,先把方才試毒的雞肉吃乾淨。」
「本殿下已經吃了兩塊。」
「那便再吃兩塊,權當折抵殿下方才擅自碰人的賠償。」
李妄眼尾微挑。
「沈姑娘如今連試毒都要算進罰銀里?」
沈萱一本正經地迎上他的視線。
「接觸主子身體本就非比尋常,理當另立名目清算。」
老府醫收拾好藥箱,在二人之間來回看了一圈,又把舊方收進袖中。
「貧道若是再留下去,只怕連這味藥引也要被二位寫進罰銀契書里去。」
沈萱耳尖泛起薄紅,順手抄起案上的謄錄,擋住下半張臉。
「老先生只管說藥,何必取笑旁的事。」
【這個混蛋!又害老子出醜!】
【搞得我在跟他打情罵俏一樣!】
【老府醫!我必須要說明一點,我跟李妄可是正兒八經的好兄弟!】
老府醫清了清嗓子,神色重新嚴肅起來。
「藥性既然查明,便該追到送藥之人身上了。」
他的指尖落在六月十四那幾個字上。
「羅氏說過,每年六月十四天還沒亮,藥散便會準時落在門檻外,唯獨今年斷了音訊。」
沈萱垂下視線,眼底那點羞意已經收盡。
「東倉清目記得明白,景安十九年六月十三日酉時,義施藥材一箱入庫。」
李妄接過她的話頭,聲音沉了下來。
「次日,羅成與周顯均有落水身亡的記錄,東倉所列物件也在那之後全部失蹤。」
「羅小滿每年的得藥之期,恰好也是這一日。」
沈萱沒有立刻把兩處線索併到一起。
她抽出一張素紙,左側寫下藥包年份記錄,右側記下東倉清目的簡注,中間空出一截。
「送藥日子與羅成出事之日相同,藥方亦來自江南澤地。」
「但目前只有五處私棚領物單里出現過青禾舊量,不能直接斷定此藥出自東倉那一箱。」
她的筆尖點在中間的空白處。
「東倉失落的藥材里是否包含羅小滿的續命藥,仍差了藥名批註與車腳交割文契。」
李妄看著她筆下的留白。
「可今年斷藥偏偏趕在官府徹查義倉之後,這條線索總該列入查驗方向。」
沈萱在紙上工整寫下待核二字。
「確實如此。」
「要麼是送藥之人因官府查倉隱匿行跡,要麼是整條藥路在此之前已遭人暗中掐斷。」
老府醫合攏藥匣,在旁低聲插話。
「亦有可能是送藥之人自身橫遭不測,藥方尚在,藥材卻送不過來了。」
沈萱抬眼看向老府醫。
「先生以為何種情形更近實情?」
「貧道只認藥性。」
老府醫將最後一包舊藥收納妥當。
「瞧這用藥心思,送藥之人年年都在細細拿捏孩子的生機。」
他看著那些封好的藥包,繼續說道。
「若要中途棄之不管,何必耗費心血,把分量調得這般精細?」
「既然不是有意停藥,那便定是外力所阻。」
沈萱落完最後一筆,手裡的墨筆被李妄順手抽走。
「今日便查到此處。」
沈萱伸手欲奪。
「我尚未將回青引的出處補進卷宗附頁。」
李妄把筆橫放在筆山上,避開她伸來的手。
「藥性已有府醫的復驗籤押,附卷晚些時候由我差人送去大理寺。」
「你只管將今年斷藥前後的時序排布清楚便好。」
沈萱抬手壓住案上的公文。
李妄搶先按住紙沿,掌心停在她手背上方半寸。
「殿下又要自作主張?」
李妄俯身迎著她的視線。
「本殿下不過是在遵照私約行事。」
沈萱盯住他壓在案上的修長手指。
「這算合規處置,還是東家借著醫囑奪權?」
「府醫尚在殿內,大可當面覆核。」
老府醫退到落地屏風旁,低眉斂目。
「貧道自然可以覆核。」
「只是姑娘若再這樣熬心耗神,明日湯藥里便要添安神重劑。」
沈萱喉口發緊,到了嘴邊的爭辯被她咽了回去。
【好一個通力合作的黑心東家與府醫,明擺著用安神苦藥威脅病患!】
李妄端起盛著炸雞的瓷盤,徑直送到她唇邊。
「既然這味藥能續命,驗毒這樁差事便不能只讓本殿下一人擔著。」
「殿下方才不是已經吃過了麼?」
「你親手調配的吃食,本殿下吃了兩份,你自然也該吃上兩塊。」
沈萱從盤中取下一塊金黃酥脆的雞塊,用力咬開。
香脆碎屑沾在蔥白的指背上。
李妄抬手要替她擦拭,沈萱立刻偏頭避開。
「奴婢自個兒來便好。」
李妄收回手,語氣帶著幾分促狹。
「方才藉機試毒時,倒沒見沈姑娘這樣恪守尊卑。」
沈萱將口中食物咽下,抬眸望去。
「方才是奉令行事,奴婢身不由己。」
「那現下呢?」
「現下是病家為了保命據理力爭。」
李妄看了她片刻,將手收回寬袖之中。
老府醫走到殿門旁,腳步停下。
「殿下。」
他回過身,目光落在案頭寫著的六月十四。
「回青引既是多年按時送達的保命之物,今年突然斷絕,便絕非尋常的藥材短缺所致。」
李妄抬起長眸。
「你想說何事?」
老府醫語氣凝重。
「七皇子府須得儘快查清,這條維繫多年的秘密藥路,究竟斷在了哪一環。」
沈萱指尖停在紙面上,視線再次落向那隻封存齊整的藥匣。
【江南舊方暗中遞送多年,回青引保住了羅小滿的性命,今年卻徹底斷絕。】
【究竟是送藥之人為求自保隱匿無蹤,是整條藥路遭人半路截殺,還是經手之人早已遇到意外。】
【這盤棋局的死結,究竟卡在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