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府醫提起藥匣,臨出門前仍不忘叮囑。
「姑娘今夜不可再勞神,餘下附頁交給旁人謄清便是。」
沈萱把封好的藥包推回匣中,答得十分乖巧。
「老先生放心,我今晚絕不再碰這些東西。」
老府醫停下腳步,朝她打量片刻,終究沒有拆穿,只轉身向李妄拱手。
「殿下也得替貧道守著,她若再熬心耗神……」
李妄冷聲截住他的話。
「本殿下記下了,府醫放心。」
老府醫行禮後,提著藥匣邁出殿門。
藥匣剛越過門檻,李妄便反手合門。
門扇撞回門框,悶響震得案邊燭火連晃數下,門閂也隨之扣進槽內。
沈萱整理紙頁的手停在半空。
「殿下忽然閂門做什麼?」
李妄沒有回答,只把她方才用來記錄藥性的墨筆抽走,擱到長案另一端。
剛才還在與她爭論炸雞的人,此刻臉上半分笑意也沒留。
沈萱扶著案沿站起來,伸手便要去拿那支筆。
「府醫只說不準勞神,沒說不準我整理。」
話音未落,李妄已經朝她走來。
見他逼近,沈萱往後退了兩步,膝彎隨即撞上拔步床沿。
虛軟的雙腿再也撐不住,她跌坐在床側,手掌及時撐住床褥,這才沒有繼續往後倒。
李妄停在她身前,一手撐住床柱,將她困在床沿與手臂之間。
他的呼吸擦過她耳廓。
「方才試那塊雞肉時,你連本殿下的手指都敢含進去。」
「如今倒知道躲了?」
沈萱耳根迅速燒起來,抬手抵住他胸前。
「那只是意外!」
「方才明明是殿下遞得太近,奴婢已經提出折抵餘下兩頓飯了。」
李妄扣住她的手腕,卻沒有順著玩笑退開。
「本殿下問的不是手指。」
「讓你試食,你便當真往嘴裡送,連半句拒絕都不會?」
沈萱抬起臉,直直迎上他的視線。
「那盤東西從切配到出鍋都在我眼皮底下,翠兒和廚娘也沒有離開。」
「況且殿下已經吃過兩塊,不可能有人動手腳。」
她話音剛落,李妄的下頜便繃出一道硬線。
「不可能?」
「你明知近來有人截藥,改文,劫簿,卻還敢拿這些說辭押自己的命?」
沈萱盯了他一息,這才聽明白,他根本不是借題逗她。
她立即收回抵在他胸前的手,肩膀往裡收了收,嗓音也軟下去。
「是奴婢思慮不周,奴婢已經知錯了。」
「往後無論殿下吩咐什麼,入口以前都會先驗清楚,絕不會再有下一回。」
【我親手做的飯,從切菜到出鍋全程守著,旁人怎麼可能有機會下毒!】
【況且明明是他把雞肉遞過來,現在又倒打一耙,這是什麼封建甲方閉環追責!】
李妄聽得一字不漏。
東宮已經調走唐平在景安九年經手的江寧舊卷。
唐平表面配合,實際已被逼到必須動用保命籌碼的位置。
羅小滿維繫多年的藥路,偏又在此時斷了。
送藥之人遭遇不測,舊路被人截斷,或是南堰舊部為求自保主動藏匿。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沉寂多年的舊網已經發生變化。
陳氏舊案也不再是相府內宅里的一條孤線。
繼續查下去,南堰,景安舊帳,還有景帝不准重開的往事,遲早都會被牽出來。
沈萱卻還要往前走。
她每次都能替旁人列清風險,留足退路,輪到自己時,給出的答案卻總是不可能。
前世沈凡軒猝死,那一切來得太快。
李妄後來反覆想過許多次,始終找不到一個能夠提前攔住他的時機。
等他認下這個結果時,那個人已經回不來了。
如今還是那個人,坐在他面前,輕描淡寫地排除了自己的危險。
「你根本沒覺得自己有錯。」
沈萱臉上那層柔順淡了下去。
她索性挺直腰背,不再裝乖。
「殿下真正怕的根本不是那塊雞肉。」
「東宮調走唐平舊卷,唐平隨時可能啟用南堰舊人。」
「羅小滿今年斷藥,也證明舊藥路已經出了變故。」
「你怕他們先一步挖到陳氏舊案,更怕此案最終牽到你父皇面前。」
「可對?」
李妄沒有否認。
沈萱繼續開口。
「可那是我母親的案子!」
「局勢越亂,我越要儘快查清,否則等唐平,東宮或南堰舊部先動手,我連還能留下多少真相都不知道。」
「所以呢?」
「所以我不會停!」
這幾個字一落,李妄的五指隨即收攏。
腕骨傳來痛意,沈萱立刻掙動手臂。
「你問我,我便照實回答。」
「殿下若接受不了,也不必拿我的手腕出氣。」
「這是我的選擇!」
她抬起另一隻手,推向李妄肩側。
下一瞬,李妄屈膝抵進她雙膝之間,封死了她從床側起身的空隙。
他騰出一隻手,將她兩隻手腕併攏扣住,舉過頭頂,抵在床柱上。
腕骨磕上冰涼木紋,沈萱疼得嘶了一聲。
「李妄,你現在立刻放開我!」
她試圖收攏雙膝,卻被他擋在原處。
病後尚未養回的那點力氣,根本撼不動他。
「私約只准你處置險情,不准你借題越界!」
「我自然知道。」
李妄的嗓音已經發啞,扣著她的手卻仍未鬆開。
沈萱看了他一息,掙動得更加厲害。
「知道還不放?」
李妄字字清楚。
「有人敢在香囊里摻粉,敢在藥路上動手,連大理寺的原簿都能在押送途中劫走。」
「唐平一旦啟用南堰舊網,東宮便會跟著追查。」
「等他們發現陳氏舊案與你有關,你還能保證每一步都在預料之中?」
說到這裡,他俯身逼近,呼吸落到她臉側。
「你憑什麼認定,那塊雞肉絕不會成為下一件東西?」
沈萱將臉偏向一側,髮絲掃過身後的床柱。
「因為那塊雞肉是你親手遞給我的!」
「就算真有問題,先讓我入口的人也是你。」
「你現在發的火,到底是沖我,還是沖你自己?」
李妄有片刻沒動。
她說得沒錯。
是他把雞肉遞到她唇邊,也是他故意拿試食逗她。
可她連片刻遲疑都沒有,按住他的手腕便咬了下去。
只因遞東西的人是他。
他若判斷錯了,又沒能及時發現,這一次是否還要等到一切結束以後,才知道自己本可以攔下什麼?
「我已經來不及過一次了。」
沈萱的掙動停了片刻。
「你說什麼……」
李妄俯身吻了下來,將她後半句話堵了回去。
這一吻沒有試探,更沒給她留下退開的餘地。
沈萱偏頭躲避,他仍追了上去,在她唇角重重咬了一口。
刺痛從唇邊傳開,她的肩背也隨之繃緊。
「萬一呢,沈萱?」
這句話落在兩人交錯的呼吸間。
李妄仍扣著她的雙腕。
「真有人下了毒,而我沒能及時攔住,你準備讓誰替你承擔後果?」
沈萱背抵床柱,連掙動都忘了,腦中徹底空了。
過了數息,她才重新明白方才發生了什麼。
李妄真的親了她。
過往那些拿前世稱呼逗她的玩笑,夫妻喬裝時的順勢逼近,還有隔著一聲夫人的試探,全都無法替方才的事開脫。
她已經明確要求他放開,他卻依舊吻了下來。
沈萱再也無法把這件事歸進兄弟之間的玩笑。
【他……他怎麼會真的親下來?】
唇角再次傳來痛意,她立刻回過神。
沈萱用力扭動手腕,指甲陷進掌心,雙腿也朝床側掙去。
可李妄封住了唯一能夠起身的位置,她既推不開,也避不開,只能再次偏過臉,躲開他的呼吸。
【李妄你這個變態屬狗的嗎,前世兄弟你都下得去口!】
【你真彎了,你絕對彎了!老子以後還怎麼跟你同處一室!】
【你這個大變態,趕緊放開老子!】
一連串心聲湧進李妄腦中,每一句都聽得清楚。
私約寫得清楚。
沈萱的反抗也足夠清楚。
他全都知道。
可前世猝死的結局,東宮正在調閱的舊卷,今年突然斷掉的藥路,還有她方才那句不可能,仍將他最後那點克制逼到了盡頭。
他聽見那句兄弟,仍未退開,反而抬起另一隻手,指腹用力擦過她被咬紅的唇瓣。
沈萱被那一下擦得呼吸發顫。
她想罵他,驚怒卻堵在胸口,身體也在那一瞬失了反應。
原本已經衝到喉間的斥罵,竟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