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沒給她重新組織語言的時間。
他的手指擦過她唇角的紅痕,隨即扣住她的下頜,將她偏開的臉強行轉了回來。
「現在知道害怕了?」
沈萱的雙腕仍被他扣在床柱上,腕骨抵著,疼得發麻。
她胸口起伏得厲害,指尖也在發顫。
【害怕你大爺!】
【先強吻,再威脅,最後還想把責任甩到受害人頭上。】
李妄沒有鬆手。
內寢門外,玄一抬手攔住了想要上前的府衛。
「所有人退到迴廊外側。未經殿下傳召,不得靠近內寢。」
府衛應聲退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下。
殿內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李妄俯身逼近,聲音壓在她耳側。
「你以為一紙私約,就能護你周全?」
沈萱咬緊牙關。
他扣住她下頜的手指又收了幾分。
「若本殿下就是不守私約,偏要對你圖謀不軌,你以為自己還能憑几句話掙開嗎?」
這句話落下,沈萱臉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下一刻,怒火重新頂了上來。
【你還真敢說!】
【堂堂大周七皇子,拿身份壓人還不夠,現在連違法假設都能面不改色地說出來了?】
【我今天要是低頭,明天是不是連呼吸都得向你遞申請!】
她用力掙了一下,床柱跟著發出悶響。
李妄沒有放開她,只把她困在原處,盯著她強撐出來的鎮定。
沈萱咽下胸口那陣窒意,開口時聲音發緊,卻沒有退縮。
「依《大周律》刑名篇……」
她停了一下,把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凡以尊長、主家或權勢威逼良家女子,強行侵擾其身者,視情節可按強逼、凌辱論處。」
她又抬眼迎上李妄的目光。
「殿下以皇子身份扣押奴婢雙手,又以不守私約相威脅,已經構成威逼之實。」
「奴婢若將此事連同傷痕、私約和殿下方才的原話一併呈交大理寺,殿下未必能夠全身而退。」
李妄喉間漏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那點聲音只露了一瞬,便被他壓了回去。
從前沈萱一邊裝乖,一邊與他講刑條,他只覺得好笑。可這一次,那點笑意還沒來得及浮上來,就被更沉的東西壓了下去。
「沈萱。」
他的聲音重新冷下來。
「你如今仍是罪臣家眷,入了七皇子府,府中規矩由本殿下定。」
他指腹停在她下頜旁,沒有繼續用力。
「你要把這件事遞出去,先得有人替你開門、接卷、留檔。若本殿下封住這道門,你口中的大周律,連一張紙都到不了大理寺。」
「罪臣家眷」四個字落下,沈萱的肩背僵住了。
她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語氣,連逼她吃飯、收走炭條、故意逗她的毛病,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可他說出口的每一個字,又都屬於大周七皇子。
不屬於那個在宿舍里和她搶最後一份外賣,半夜陪她逃課打遊戲,會在她發燒時跑出去買藥的老李。
【我在他這裡,究竟是前世的兄弟,還是府里一個可以被他關起來,任由他發落的女使?】
李妄扣著她下頜的手指停住了。
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順著近在咫尺的距離,一句不漏地落進他耳中。
可他無法回答。
若說她是沈凡軒,如今的他不能承認。
若說她不是,他卻又不願承認。
他本來只是想讓她明白,所謂私約和規矩,在皇權面前沒有她以為的那樣牢固。
可話到了嘴邊,他偏偏挑了最傷人的方式。
沈萱的腕骨抵著床柱,疼意一點點往上爬。
她看向屏風外的長案。
那份私約此時就收在案格里。
知情權、行動安排、險情處置,還有她親手寫下的邊界,全都留在那張紙上,也留著兩人的簽字和畫押。
可這份契書能在昭隱殿裡約束李妄,出了這道門,未必還能替她向皇權討一句公道。
如果陳氏舊案背後的人真的要逼她入局,七皇子府能護住她的地方有限,護不到的地方更多。
沈萱重新捋了一遍李妄方才的話,又想起那張在御前被景帝當場燒毀的舊紙。
她慢慢明白了李妄的意思。
【在這裡待久了,我竟快忘了,裴錚當時在御前的無力。】
【若我還把自己熟悉的律法程序當成絕對護身符,遲早會在真正的死局裡付出代價。】
【畢竟……這裡可不是前世那個太平華夏。】
她的掙扎慢了下來,怒意卻沒有散。
沈萱重新抬眼,聲音一點點穩住。
「我明白殿下是在提醒我,真正的死局裡,我所謂的規矩未必護得住我。」
她看著那隻仍扣著自己的手。
「可你強吻了我,仍然是越界。」
李妄盯著她看了幾息,沒有出聲。
沈萱沒有躲開他的目光。
「你可以告訴我危險,可以限制我去碰那些會要命的東西,也可以用皇子身份逼我暫時留在安全處。」
「但你不能在我明確說不之後,仍然碰我。」
「更不能一邊說這是為了保護我,一邊用你的權勢告訴我,反抗無效。」
她每句話都說得清清楚楚。
那層原本還能拿玩笑遮過去的東西,被這一吻徹底撕開。
剩下的只有她的拒絕,和他必須面對的越界。
李妄終於鬆開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骨一松,沈萱的雙手便落了下來。
腕上很快浮出兩道紅痕,連手指都因為長時間受力而微微發麻。
她沒有揉,只把身體往床柱另一側挪開。
李妄看了一眼她腕上的傷痕,抬起的手停在半途,隨後慢慢收回。
他退開半步,把距離留給她。
門外傳來玄一的聲音。
「殿下,是否傳府醫驗傷?」
內寢里靜了片刻。
李妄垂眼看著沈萱。
沈萱也看著他。
幾息後,他轉身走到門邊,卻沒有立刻開門。
「玄一,先取紙筆。」
他頓了一下。
「府醫是否進來,由沈姑娘自己決定。」
門外應了一聲。
很快,腳步聲折返。
李妄這才走到門邊,挑開門閂,將門扇拉開一道僅容紙筆遞入的窄縫。
玄一將紙筆從門縫遞進來,自己仍站在門外,沒有跨過門檻。
李妄轉過身,語氣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克制。
「剛才是我越過了你的拒絕。」
他沒有靠近。
「私約是我簽的,皇子身份也是我拿來壓你的。」
「這三件事,我都認。」
「若你要寫進私約附頁,便照實落字。」
「不要替我遮掩。」
沈萱揉了揉右腕,目光從他臉上移開。
【現在知道補救了?】
【晚了,老子要寫一份完整的越界事實記錄。】
她伸手拿過玄一送來的紙筆。
蘸墨時,腕上的紅痕被牽動,疼意沿著手臂往上爬。
她沒有停。
筆鋒落在紙面,字跡依舊清楚。
景和二十三年,昭隱殿內寢,七皇子李妄於本人明確拒絕後強行親吻,扣押雙腕,並以皇子身份言語威逼。
墨跡一點點鋪開。
李妄站在原處,沒有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