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筆落在紙面,沈萱右手腕酸麻得發脹。
她沒有停筆,將墨跡未乾的附頁重新看了一遍。
確認時間,地點,行為和李妄方才說的話都沒有遺漏,她抬手把紙頁重重拍在長案上。
紙面上的墨汁晃開,落在強行親吻四字旁邊。
沈萱將附頁推到李妄面前,臉色發白,目光沒有退縮。
「這不是三司定罪文書,只是你承認越界事實的私人憑據。」
她聲線發緊,字句卻咬得一清二楚。
「殿下若覺得我寫錯了哪一處,現在可以指出來。」
李妄站在離她不到五米的位置,聽見她胸腔里翻湧的心聲彈幕。
【第一條,明確拒絕之後仍然強吻。】
【第二條,扣押雙腕造成傷痕。】
【第三條,用皇子身份威脅我反抗無效。】
【每一條都不是玩笑,更不是前世兄弟之間打鬧能糊弄過去的事情。】
他視線移向她右腕上那道扎眼的紅痕。
沈萱握住筆,指背繃得發疼,聲音卻比方才更穩。
「殿下若不簽,我便將這張附頁收好,等日後離開七皇子府,再交給能接收它的人。」
她停了停,抬眼看他。
「若我這輩子都走不出去,至少我自己知道,今日發生過什麼。」
李妄胸口堵得發悶,連呼吸都澀了一拍。
【我可以接受他是七皇子,可以接受他手上沾過血,可以接受他為了活下去不得不算計別人。】
【可我接受不了,他明明知道我說不,卻還是仗著權勢碰我,雖說是為了提醒我。】
【我前世把命交給他的兄弟濾鏡,今天算是徹底碎乾淨了。】
李妄指尖在袖中收攏,臉上沒露出異樣。
她心底那種幾近悲涼的失望,讓所有辯解都落不到實處。
沈萱看著他沉默的模樣,心底最後一點僥倖慢慢沉了下去。
「殿下現在究竟簽,還是繼續拿身份壓我?」
她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你若不簽,我不會再同你談什麼保護和主僕規矩。」
李妄拿起了案上的筆。
他動作沉穩,沒有碰她,也沒有問她是否當真要留下這份記錄。
筆鋒落在附頁末端,寫下李妄二字,隨後補上日期與身份。
每一筆都落得極正。
沈萱望著那兩個字,眼睫輕顫。
李妄從袖中取出七皇子私印,掀開印泥盒,蘸足朱色,蓋在簽名旁。
印面落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門外的玄一聽見動靜,立即垂首退開半步。
他知道殿下已經親自把某件極重的責任壓在了紙上。
李妄將私印收回袖中,把附頁推回沈萱面前。
「我說過,你寫的每一條,我都認。」
他的聲音低沉。
「這張附頁由你收存,任何人不得替你撕毀,也不得以此事反過來責罰你。」
沈萱伸手拿起附頁,指腹避開未乾的印泥。
她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原諒。
李妄看了她片刻,轉身取過屏風旁的外袍。
「你若想回西暖閣,今夜便可以自行離開。」
他將外袍披在肩上,停在內寢與前室相隔的屏風旁。
「我不會派人攔你,也不會讓人追問你為何離開。」
沈萱抱著那張附頁,指尖慢慢收緊。
她看著李妄走到外間羅漢榻旁,將薄毯理平,心裡那股剛剛撐起來的硬氣動搖了一下。
【他現在擺出這副被我趕出去的樣子給誰看?】
【明明是他做錯了,我為什麼還要因為他看起來落寞而心軟?】
【沈萱,你別剛拿到籤押就開始心疼施暴者的情緒。】
她強行移開視線,將附頁折好,壓進枕邊的暗格。
「我今晚不回西暖閣。」
李妄整理薄毯的動作停住。
她竟還願留在昭隱殿……
想到此處,他胸口那點緊繃終於鬆開了些。
只是這個念頭剛起,沈萱後面的話已經跟了上來。
她沒有看他。
「不是因為原諒殿下,也不是因為我願意繼續陪殿下演什麼夫妻或主僕。」
她按住發疼的腕骨,語氣冷淡板正,分明是在宣讀一條臨時條款。
「只是現在夜深,我身體不適,不想為了證明自己有選擇權,硬撐著走回去。」
李妄沒有回頭,只將羅漢榻旁的燈盞挑亮了一點。
「我知道。」
他沒有再多說,在外間榻上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一架屏風,同在一座昭隱殿裡,那張附頁卻已將彼此隔成了兩端。
沈萱躺回拔步床內側,看著床頂暗沉的木紋。
她內心裡沒有再罵李妄,收住了所有翻湧的心聲。
昭隱殿的靜寂變得異常漫長。
深夜,戶部侍郎府的書房裡只點著一盞孤燈。
唐平坐在案前。
他面前鋪著幾張他在卷匣送出前,從景安八年至景安十年的江寧舊卷中摘錄下來的交割記錄。
手邊還放著幾張同樣提前摘錄的副冊記錄。
東宮調卷的公文已經送到,戶部值房裡每一個碰過卷匣的人都留下了姓名。
他沒有再派人傳信,只在心中默算著那枚舊銅錢的去向。
窗外巡夜護衛走過兩輪,腳步聲漸漸遠去。
書房後側的窗欞輕輕一響。
唐平手中的紙頁停住。
他沒有回頭,而是借著案面銅鏡的反光,看見身後陰影里多出了一道人影。
黑色斗篷遮住了來人的身形,水紋面具覆住半張臉,眼睛隱在暗色中。
唐平剛要伸手去碰案下機括,那人已經近身。
寒光一閃,匕首橫在他頸側,壓住動脈。
燈火被夜風吹得晃動,刀鋒冷光貼近一寸。
唐平沒有掙扎,盯著面具人露在外面的手指,笑了起來。
「你這握刀的姿勢,十年過去倒是一點沒改。」
面具人沒有回答,匕首卻壓得更緊。
唐平感受著頸側的涼意,笑意愈發明顯。
「江南鹽鐵副使……」
他抬起眼,借著燈光看向那張刻有七道水紋的面具。
「周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