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隱殿內,夜風透過半合的窗欞,涼意無聲漫進殿中。
一架雕花紫檀屏風,將偌大的殿閣硬生生隔成明暗兩界。
屏風外,李妄合衣躺在羅漢榻上,雙眸半闔,呼吸綿長,聽不出究竟睡著沒有。
屏風內,拔步床上的沈萱翻來覆去,錦被被她揉成了一團。
她咬著下唇,指尖掐進掌心,隔著屏風絹紗,盯住外面那道模糊挺拔的身影。
【混蛋!王八蛋!趁火打劫的封建大豬蹄子!】
【那可是老子兩世為人的初吻,初吻啊!】
【上輩子二十多年連女孩子的小手都沒牽過,這輩子直接被好兄弟按在床柱上啃了?】
沈萱在被窩裡咬牙切齒,恨不得立刻衝出去,照著那個狗東西的肩膀狠狠咬一口。
【李小遲你真是不挑食,居然真下得去嘴,你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死變態!】
屏風外,李妄搭在膝上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
那張在外人面前從不露喜怒的俊臉上,薄唇動了動,舊日裡聽她嘴硬時的笑險些露出來,又被他收了回去。
初吻?
原來前世在宿舍里自吹自擂,聲稱談過三個女朋友的沈凡軒,兩世為人,竟還是白紙一張。
李妄翻了個身,故意把榻邊的被角扯出一道輕響。
內寢的拔步床上,沈萱一口氣卡在喉間,連忙屏住呼吸。
【完了完了,他怎麼還沒睡著?】
【這個變態不會還在品味剛才那個吻吧?】
想到這裡,沈萱冷不丁打了個哆嗦,頸側到手臂都冒出一層雞皮疙瘩。
方才她在榻上胡亂蹬腿發泄,中衣領口不知何時歪開小半,露出白皙的鎖骨與一截頸側。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那片肌膚泛起細小粟粒。
她喉嚨干疼發澀,早間為了抵扣罰銀咽下的那兩塊焦脆炸雞,小廚房的酸甜醬里又多放了半勺飴糖,此刻每咽一下都帶著灼痛。
【真的是個神人!】
【大早上就要吃炸雞,自己吃便罷了,還非得拉著我一起吃!】
【現在好了,給我吃上火了。】
沈萱咽了咽唾沫,嗓子非但沒舒服,反而幹得直冒煙。
【好渴,簡直渴得要命!】
她剛想掀開被子,下床倒水,動作卻立刻收了回來。
方才在被窩裡翻滾許久,單薄的中衣早已鬆散大半。
沈萱定在原處,連呼吸都放得輕了。
【不行,絕對不能動!】
【現在爬起來整理衣服,布料窸窸窣窣一響,外頭那個狗東西肯定能聽見!】
她才義正詞嚴地寫完附頁,把李妄趕到外間去睡羅漢榻。
這會兒若衣衫不整地爬起來找水喝,免不了要與他碰面。
【社死,這絕對是特大級社死現場!】
【我現在不想看到他,更不想跟他說一句話!】
【老子就算今晚渴死在床上,也絕對不發出半點動靜,給那個變態看笑話!】
沈萱咬緊下唇,乾脆閉上眼睛,手腳規規矩矩地攤在錦被裡,再也不肯亂動。
可喉嚨越燒越疼,乾澀感也一寸寸往上翻。
她勉強咽了口唾沫,腦中卻不受控制地浮出各種吃食。
冰鎮酸梅湯,杯壁還掛著水珠。
甚至還有食堂里那碗不要錢的紫菜蛋花湯。
遠處更鼓穿過數重坊牆,沉悶地敲過一聲,在寂靜的夜色里拖出長長的迴響。
城南侍郎府的書房裡,只剩一盞殘燈。
冰涼的匕首緊貼唐平頸側,刃口已經壓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面具後的那雙眼睛盯著他,殺意森然。
「唐侍郎,你膽子真是不小。」
沙啞的嗓音從面具後傳了出來。
「如今七皇子府那個女使,正盯著南堰舊部咬住不放,滿城皆是暗哨。」
刀刃又往裡陷了半分,血珠沿著傷口滲出。
「你竟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動用暗記,引我現身?」
「你當真以為,我不敢一刀割斷你的喉嚨嗎?」
唐平仍穩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椅上,連呼吸的頻率都沒變過。
他迎著對方的注視,開口時語調一如尋常。
「周副使,你若真想殺我,剛才進窗的那一刻,我便已經是一具屍體。」
唐平看著貼在頸側的刀鋒,連肩背都沒有挪動。
「你既然留了我的命,便說明你心裡比誰都清楚,我今夜找你來是為了什麼。」
面具人的手腕紋絲未動,刀鋒也沒有半分偏移。
他從鼻間哼出一聲。
「東宮調閱江寧舊卷,那是你戶部內部的麻煩,與我南堰何干?」
「與南堰無關?」
唐平唇邊浮出譏色,目光始終沒有避開。
「太子李承淵這一招借刀殺人,明面上是查官藥冒籍,實則是要把三百萬兩的爛帳全扣在我頭上!」
他抬手指向案頭那摞厚厚的副冊抄錄,聲量隨之拔高。
「三百萬兩的空帳一旦在此時翻出來,我唐平必死無疑!」
唐平的手指沿著那摞副冊慢慢划過,最後停在最上方的一頁。
「可我若倒了,江寧當年那些被抹平的帳目,東宮和大理寺順著藤繼續摸下去……」
他抬眼盯住面具人,將餘下的話一字一字說了出來。
「南堰舊部在江寧苦心經營十幾年的地下暗網,你以為還能保得住嗎?」
周顯五指收緊,匕首又往唐平頸側陷進半分。
「唐平,你這是在拿當年的事威脅我?」
周顯的話從齒間擠出,握刀的手卻依舊穩當。
唐平非但沒有退避,反而將身體往前送了半寸。
「你最好想清楚,這條網一旦被東宮燒乾淨,死的可不只是我。」
說完,他迎著近在咫尺的刀鋒低低笑了起來。
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盪開,燭火也跟著晃了兩下。
「周顯,當初在江寧,你也是用這種語氣同我說話的?」
唐平慢條斯理地開口。
「景安十九年六月十四,羅成與你同日落水溺亡。」
周顯指骨又緊了幾分,刃口沒入半分,血珠順著唐平的頸側滾落。
唐平看著他的反應,唇角又往上挑了半分。
「當年若不是本官在江寧府衙替你上下斡旋,找來一具身形相近的溺死鬼,再給那具屍首換上你的官服……」
唐平的身體繼續往前,頸側傷口隨之加深。
「你以為自己憑什麼能假死脫身,大搖大擺地活到現在?」
他抬手點了點周顯握刀的手腕,嗓音也沉了下去。
「要是沒有本官當年的隻手遮天,你和南堰舊部那幫殘兵敗將,早就成了大理寺刀下的亡魂!」
周顯握著匕首的手鬆了一分。
當年那一夜,江上散落的浮屍,暗船里沾血的木板,還有濕透全身的寒意……
至今想來,仍是一片冰涼。
書房內再無人開口,只有兩道沉重的呼吸混在燈芯燃燒的細響里。
良久,橫在唐平頸側的匕首終於一寸寸退開。
周顯後退半步,將匕首利落收入皮鞘。
「你到底想怎樣?」
唐平抬手撣了撣衣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不想怎樣,只是想請周副使幫個忙而已。」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寫滿名錄的素紙,推到桌案邊緣。
「當年在江寧,你為了答謝我替你假死脫身,親手把那枚印有半道水紋的舊銅錢交給我。」
唐平抬眼看著周顯,目光不移不避。
「你親口承諾過,只要銅錢現世,南堰舊部必定傾力相助一次。」
他將素紙又往前推了半寸。
「周副使,你如今身居南堰舊部高位,可莫要忘了當初的承諾才是。」
周顯沒有接話,伸手拿起那張名錄。
他草草掃過紙上內容,隨即將素紙塞進懷中。
窗扇輕輕晃動,屋內燭火一抖,黑影已經越窗離去,沒入京城夜色。
唐平獨自坐在椅中,抬手摸了摸頸側血痕,這才吐出一口長氣。
遠處更聲越過數重坊牆,傳入昭隱殿半合的窗欞。
沈萱仍躺在拔步床上,忍著喉間越來越重的乾渴。
她的嘴唇已經裂開一道小口,嗓子也燒得發疼。
【不行了……老子真的要渴死了。】
【到底要不要偷偷爬起來喝口水啊?】
【不行!】
【那個死變態肯定等著看我笑話。】
沈萱還在起與不起之間反覆拉扯,外間沉寂許久的羅漢榻上,那道修長的玄色身影忽然撐住榻沿,慢慢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