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屏風擋得住人,卻擋不住內寢細碎的翻身聲,更攔不住她腦子裡的吵鬧。
究竟是渴死更丟人,還是起身喝水更丟人。
這筆帳,沈萱算得比戶部那攤爛帳還久。
李妄抬手按了按跳疼的眉心。
胸口那股悶氣鬆了幾分,卻仍未散淨。
他閉上眼,床柱邊的情形仍賴在腦中,沈萱被他扣著手腕,雙頰氣得發紅,仍將每一條越界事實說得清清楚楚。
此刻隔著屏風開口,她只會把他的話當成另一道不容拒絕的命令。
若叫翠兒進來,她今夜強撐出來的那點體面,也就真要碎乾淨了。
李妄在榻邊坐了片刻。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掌中仍留著她腕骨硌人的觸感。
過了片刻,他起身走向外間的黑漆長案。
桌上的茶湯早已涼透,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仍冒著熱氣。
李妄提起銅壺。
滾水兌進涼透的茶湯,他用指背試了兩回杯壁,直到不燙也不涼,才取來兩隻乾淨的白瓷茶盞,各斟半盞。
茶壺與茶盞一併擱進紅木小托盤。
他端起托盤,越過紫檀屏風,走進內寢。
拔步床里的呼吸原本亂七八糟,隨著腳步靠近,一下變得又輕又勻。
沈萱正困在這場天人交戰里。
喉嚨幹得猶如吞了滿口粗砂,每咽一下,都扯得皮肉發疼。
她甚至想過自己爬起來倒水,卻在掀被那一瞬僵住了手。
方才她在榻上胡亂蹬腿發泄,中衣領口不知何時歪開小半,長發也散作一團。
腳步近了,錦被下那團人影立刻繃直。
沈萱趕緊閉緊眼睛,將大半張臉埋進繡著並蒂蓮的軟枕,雙手攥住錦被邊緣,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勻。
【趕緊回去睡你的羅漢榻,千萬別再往這裡靠近了!】
【老子現在已經睡得不省人事,絕對不可能半夜起來跟你說半句話!】
這些話一股腦闖進李妄耳中。
他垂眸看著她抖個不停的眼睫,沒有拆穿這場拙劣的裝睡。
托盤被輕輕擱在床邊小几上。
李妄拉過紫檀矮凳坐下。
凳子離床沿足有半臂寬,他連床帳垂下來的流蘇也沒碰。
沈萱背對著他,眼皮閉得發緊,露在錦被外的指尖卻悄悄抓住了床單。
李妄端起靠外側的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細小的吞咽聲落進安靜的床帳。
沈萱的喉頭也跟著動了一下。
唇角被他咬破的地方又泛起疼意,原本強行忍下的乾渴頓時翻了上來。
【這個狗東西半夜不睡覺,專門跑來別人床邊喝水,到底是什麼毛病!】
【他絕對是在故意饞我,這種行為已經惡劣到半點做人底線都沒有了!】
李妄聽完這兩句罵,薄唇抿緊,到底沒讓笑聲漏出來。
茶盞被放回托盤。
他用指腹抵住另一隻溫茶的杯沿,往前推了半寸。
瓷底擦過木面,發出一聲輕響。
「本殿下夜半口渴,順手多溫了一杯茶。」
「你若還沒睡熟,便起來潤潤喉嚨。」
拔步床上的人仍未動彈,錦被下的手卻把床單摳得更緊。
【順手多溫一杯,你當老子是三歲孩子嗎?】
沈萱又撐了數十息,終究沒能扛過喉嚨里那股灼人的乾澀。
她掀開錦被,故作迷濛地抬手揉了揉眼睛,這才從床榻最里側慢吞吞坐起來。
開口第一句,先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
「殿下夜半喝茶的動靜如此清楚,奴婢就算已經睡熟,也該被吵醒了。」
沈萱一隻手仍捏著錦被邊緣。
那雙水潤的杏眸盯住矮凳上的男人,肩背仍繃著,半點沒有放鬆。
隨時防備著他。
只是起身的動作帶得衣物往下滑了滑。
本就鬆散的中衣領口順著肩頭落下小半,窗紙透進來的淡光恰好描出她纖細的鎖骨。
李妄的視線剛碰到那片晃眼的白皙,便移向拔步床外側的木柱。
從頭到尾,他沒往床邊挪動半分。
「茶就在小几上,喝不喝由你,本殿下不會替你作主。」
沈萱聽出他刻意咬重的作主二字。
她盯著李妄看了一息。
那人坐得規矩,連袖角都沒越過凳沿。
見他確實沒有趁機靠近,她才探出身子,指尖碰上溫熱的杯壁。
沈萱端起茶盞,仰頭便喝。
溫茶滑過干疼的喉嚨,總算澆滅了那股折磨人的灼燒感。
只是她喝得太急,吞咽動作也大。
一道清亮的茶水越過紅腫的唇角,沿著下頜滑落。
水珠滾過側頸,跌進鎖骨的凹陷處,最後沒入本就鬆開的衣領。
單薄的中衣洇出一片深色,貼在鎖骨下方。
衣領更深處,他沒再看。
李妄的目光仍停在那根冰冷的木柱上,只不過喉結卻無聲滾了一下。
「咽慢點,這水又不會長腿跑了。」
尾音透出幾分沙啞。
沈萱察覺胸前泛起涼意,低頭看清自己此刻的狼狽,熱意直衝耳根。
她趕緊握穩空盞,另一隻手胡亂攏緊衣襟,又把錦被扯到鎖骨上方,將自己裹得嚴實。
【這個變態剛才要是敢多看一眼,老子立馬就搬回西暖閣!】
矮凳往後挪了半尺。
李妄起身,朝她攤開手掌,人與床沿之間仍隔著足夠安全的距離。
「空茶盞給我,我這便回外間,不會繼續留在這裡。」
沈萱握著那隻尚留餘溫的茶盞,沒有馬上遞出去。
杏眸從他的手掌移到臉上,肩背仍未放鬆。
「這杯茶不能算賠禮,更不能讓今日那張附頁作廢。」
她把每個字都咬得分外清楚。
「殿下最好不要混為一談。」
「附頁不會因為一杯溫茶消失。」
李妄的掌心停在半空,沒有再往前探。
「今天發生的事情,本殿下也沒有忘記。」
沈萱打量他片刻,這才將空盞遞過去。
杯沿交到他掌中時輕輕一偏,兩人的指腹擦了一下。
常年握劍磨出的薄繭蹭過她的指背,兩隻手隨即分開。
沈萱立刻收手,將手指縮回錦被裡。
李妄接穩茶盞,沒有再瞧她。
他轉身繞過紫檀屏風,腳下沒有半刻停留。
外間很快傳來茶盞落回托盤的脆響。
隨後,羅漢榻承住重量,發出一聲熟悉的輕吱。
沈萱裹著錦被坐在拔步床上。
唇角的刺痛還在提醒她方才那一吻,偏有一處細節卡進了腦子裡。
越琢磨,越覺得不對。
【等等……老子方才壓根沒喚人。】
【更沒有說過口渴。】
【他怎麼偏偏就端了溫茶進來?】
她咬住下唇,眉間慢慢擰緊。
【前幾次也是這樣。】
【我明明什麼都沒有說,他卻總能把話接得嚴絲合縫。】
【比如那次我心裡吐槽他拿走炭條。】
【他下一秒就開口解釋。】
【還有我說怕冷。】
【他立刻就讓人送了手爐。】
【不對勁……很不對勁!】
【前幾次我還能用我這張臉藏不住事來解釋,可是如今這次數也太多了點。】
【太巧合了。】
屏風外,羅漢榻再沒有發出第二聲動靜。
李妄剛躺平,喉間那口氣尚未喘勻。
【小遲,你若真能聽見老子現在想什麼,便立刻咳嗽一聲給我看。】
李妄喉間那口氣當場卡住,咳也不是,咽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