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咳嗽穿過紫檀屏風,落進拔步床里,清楚得蓋過了更鼓。
沈萱的心跳撞上胸骨,連呼吸都忘了收,雙手捏住錦被,被面在指間擠出幾道摺痕。
【他咳了。】
【老子剛想完那句話,他就咳了。】
【巧合?不對,這種巧合已經出現太多次了。】
她盯著床頂暗沉的木紋,把前幾日那些異樣逐一翻了出來。
炭條被收走那次,手爐被送來那次,還有方才那杯溫茶。
【如果他真能聽見,那我從進府到現在罵過的每一句……】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沈萱後背便起了一層冷汗。
【不行,還得再驗一次。】
【有本事你現在再學兩聲狗叫。】
外間羅漢榻上沒有動靜。
沈萱屏住呼吸,連耳後的血流聲都聽得清楚,她等了十息,又等了十息。
沒有第二聲咳嗽,也沒有衣料摩擦和翻身的聲響。
【也許真是巧合?涼茶嗆了嗓子,也不稀奇。】
她剛把懸著的心放回一半,腳步聲便從外間傳來。
腳步沉穩利落,繞過屏風,直奔拔步床而來。
沈萱來不及翻身裝睡,只能把半張臉埋進軟枕,露出一雙警惕的杏眸。
李妄停在床沿,視線從她裹成一團的模樣移到她捏緊被角的指節上。
「大半夜不睡覺,腦子裡到底在翻騰些什麼?」
他的嗓音帶著被茶水嗆過後的沙啞,語氣仍舊平穩。
昨夜被他扣在床柱上的記憶還沒有冷透,附頁上的墨跡也沒有干透,此刻他又站到床邊,離她不足咫尺。
【冷靜,沈萱。現在首先要搞清楚,他到底能不能聽見你的想法。】
【剛才那聲咳嗽說明不了什麼,也可能只是涼茶嗆進了氣管。】
【但如果他真的能讀心,那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變成他手裡的把柄。】
她咽了咽唾沫,喉嚨仍舊干疼,心虛之下,嘴巴先於腦子開了口。
「我沒想讓你學……」
話說到一半,她立刻抬手捂住嘴。
李妄眉尾動了一下。
沈萱縮在錦被裡,連腳趾都蜷了起來。
【完了。】
【老子剛才說了什麼?】
【沒想讓他學。學什麼?學狗叫啊!】
【他問的是我在想什麼,又沒問我讓不讓他學,這不是自己把證詞送到嫌疑人手裡嗎?】
李妄俯身靠近,一手撐在床柱上,將她困在軟枕與錦被之間。
他看著她捂住嘴的手,唇角動了動,隨即偏開臉,不肯讓她抓住那點笑意。
「讓本殿下學什麼?」
沈萱的手指掐進掌心,拼命替自己找補。
「學……學打呼嚕!殿下方才咳得厲害,奴婢怕殿下嗓子不舒服。」
「所以你的意思是,本殿下睡覺竟會打呼嚕?」
「奴婢絕無此意。」
她答得恭謹,腦中已經亂成一鍋粥。
【越描越黑,老子現在簡直是在給自己補寫口供。】
李妄沒有戳穿她,只隔著錦被替她掖好被角,收手時,指腹擦過她的耳廓。
那一下快得讓人難辨真切,熱意卻留得分明。
沈萱耳根發燙,立刻往後縮了縮。
「殿下……」
「若你實在睡不著,」李妄的嗓音低了些,氣息擦過她鬢角,「本殿下可以再陪你溫習一遍今日那樁越界案。」
沈萱全身繃緊,雙手抓住錦被,將它拉到鼻樑,只露出一雙瞪圓的眼睛。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附頁上的墨跡都還沒幹,他居然敢拿這件事當籌碼!】
她開口時,嗓音又啞又緊。
「殿下若是不記得附頁上寫了什麼,奴婢可以現在為殿下逐條復誦。」
李妄與她對視片刻,終於退開半步。
「記得閉眼,天亮前,本殿下不會再過來。」
腳步聲繞過屏風,重新落回羅漢榻。
沈萱裹著錦被縮在床角,心跳始終沒有平復。
咳嗽可以是巧合,腳步也可以是聽見動靜後的正常反應,可他問出的那句話,偏偏接住了她沒說完的半截話。
單看哪一處,都不足以定案。
可每一處都成了卷宗里沒有蓋印的薄頁,眼下不能入卷,卻怎麼也燒不掉。
【要麼他根本沒聽懂我在說什麼,只當我半夜說胡話。】
【要麼他全都聽見了,只是故意裝作不知道。】
這兩種可能都不能排除,沈萱閉上眼,過了許久,仍沒能從中分出真假。
丑時將過,外書房的燈被挑亮。
李妄在案後坐下時,玄一已候在門側,將一張薄紙遞了過來。
「東宮那邊有動靜。」
「太子已經命人動手覆核唐平送去的副冊,今夜又加派了人手,正按交割頁數逐項比對借閱簿和歷年交接簿。」
李妄掃完薄紙,將它折進袖中。
「唐平把東宮的人手困在了這堆舊檔里。」
他指腹在案面輕點兩下。
「想從裡面翻出唐平的把柄,至少還要耗上數日,繼續盯緊唐平的人,尤其是城南會館方向,別跟丟。」
玄一領命退出。
外間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李妄沒有回羅漢榻,而是起身走向院內小廚房。
灶間只留著一盞值夜油燈,他捲起袖口,從架上取下一隻砂鍋,又從木櫃裡找出兩隻新梨和半塊冰糖。
新梨削皮去核,切成小塊,冰糖被他用刀背敲碎,隨後一併放進鍋里。
砂鍋置上小火爐,鍋底冒出細泡,梨香才一點點散開。
他蹲在爐前,用火鉗撥勻炭火,把火候調小。
方才她喝水時的咽聲,隔著屏風也聽得分明。
唇角的裂口是他咬的,而嗓子發疼,則是因他早晨定了炸雞,又借驗食之名讓她吃下兩塊,之後她還賭氣不肯下床喝水。
李妄用木勺攪了兩圈,鍋里的湯水漸漸收濃。
小半個時辰後,梨湯收至六分滿,冰糖已經化開,他將砂鍋端離火爐,倒進白瓷溫盅,蓋嚴盅蓋。
離開灶間前,他叫住值夜廚娘。
「天亮前,昭隱殿內外都別發出聲響。」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包括翠兒。」
廚娘俯身應下。
晨光透過窗紙時,沈萱被翠兒推門的聲音吵醒。
她頂著一對烏青的眼圈坐起來,看見翠兒端著白瓷溫盅走進內寢。
翠兒一夜守在外間,擔心沈萱口渴發熱,卻不敢越過屏風進門,清晨推門時,眼圈已經熬紅。
「小姐,這是殿下昨夜親手給您熬的冰糖雪梨湯。」
翠兒把溫盅放到床邊小几上,聲音里還帶著睏倦。
「殿下丑時去了外書房,走前自己守著小火爐熬了小半個時辰,還吩咐誰都不能進來吵醒您。」
沈萱看著那隻溫盅。
盅蓋上掛著水汽珠,她伸手揭開蓋子,甜潤的梨香撲到鼻端,湯色清亮,入口溫度正好。
她舀起一勺梨湯送到唇邊,動作卻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