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清潤,溫度恰好緩了喉間那股乾澀。
昨夜她沒有喚人,也沒有掀簾,更沒有說過一句口渴。
李妄卻端來溫茶,今早又讓翠兒送來親手熬的雪梨湯。
「小姐,殿下說這湯要趁溫喝。」
翠兒把軟枕墊到她身後。
「他還問了兩遍,湯里冰糖放得夠不夠。」
沈萱低頭喝了一口。
甜味漫過喉嚨,唇角那道傷口仍在隱隱作痛。
她抬手碰了一下,隨即放下湯匙。
【昨晚強吻,半夜送茶,天亮熬湯,老李這是把案發補救和後續賠償一條龍全包了?】
外間翻卷聲停了片刻。
沈萱眼睫一抬,立刻端起溫盅,把剩下的冰糖雪梨喝了個乾淨。
「翠兒替我更衣。」
「小姐要去哪裡?」
「外間。」
「府醫說只能做輕省活。」
「我只去遞一張紙,又不是去搬糧倉。」
她讓翠兒替自己披上外衫,扶著木門走出內寢。
經過屏風時,她刻意放慢腳步,免得自己顯得太急切。
李妄此時就在外間書房。
案後堆著幾份戶部公文,晨光透過窗紙,照在他握筆的手背上。
聽見動靜,他抬眼望向門口。
「誰准你下床的?」
「府醫啊。」
「府醫准你走到外書房?」
「自然準的。」
沈萱在案前三步處停下,扶著翠兒的手屈膝行禮。
「奴婢來遞廣寧藥行的附錄。」
李妄沒有叫她靠近。
沈萱取出貨票副錄,雙手遞給翠兒。
小丫鬟走到案邊,把紙頁放下,隨後退回原處。
李妄垂眸翻看。
沈萱盯著他捏住紙頁的指尖,聲音依舊恭順。
「奴婢另將陳氏死亡日期和老府醫舊抄並列,加上藥行掌柜口述,暫列待核,不作定論。」
【老李,你其實暗戀我很久了吧?】
【昨晚強吻是蓄謀已久,連以後我們倆合葬在哪座墳頭都想好了?】
硃筆在李妄指間停了一瞬。
一滴朱墨落在公文上,紅點正好落在戶部交割二字旁邊。
沈萱垂下眼,肩頭輕顫,把笑意忍了回去。
李妄拿起旁邊的鎮紙,擱在那頁公文上。
「附錄字跡不夠端正。」
沈萱不滿地鼓了鼓腮幫子,指腹點在紙頁邊緣。
「這是老府醫的抄錄,不是奴婢寫的。」
李妄沒有抬眼,只翻開下一頁。
「本殿下說的是你方才遞來的副錄。」
沈萱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里的恭順少了幾分。
「奴婢寫得規規整整。」
李妄將紙頁翻到第三行,指尖點住末尾。
「第三行末尾墨重了。」
她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殿下方才手抖,朱墨才落得重。」
李妄握筆的指節未動分毫,連眉梢也沒有抬。
「本殿下只是換筆。」
沈萱的視線從他的右手掃過左肩。
「右手換筆,左肩舊傷倒是恢復得夠快。」
李妄抬眼望去。
晨光照著面前少女左眼下那顆淚痣,襯得她眉眼越發無辜。
他手腕輕轉,將硃筆放回筆山。
「看來沈姑娘今日精神不錯。」
沈萱屈膝行了一禮,眼底漾起乖巧的討好。
「托殿下的福,喝了殿下親手熬的湯,精神得足以替殿下批完這幾份公文。」
李妄薄唇緊抿,把到了嘴邊的笑意咽了回去。
「那便不必批。」
沈萱偏過頭,故作不解。
「為何?」
李妄隨手抽出一份新公文,嗓音微沉。
「本殿下怕你連公文上的人名都改成罵人的話。」
沈萱眼底掠過狐疑。
【我剛才在心裡好像沒罵他吧?】
【難道之前真是我多想了?】
【不行,先別下定論,我再試一次!】
李妄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沈萱盯著他的耳廓,那裡早已紅了一片。
她扶著案沿,一點點挪過案角,走到他身側。
翠兒嘴唇動了動,本想提醒她慢些,見李妄沒有阻攔,便把話咽了回去。
沈萱一手撐住案面,俯身看向桌上的公文。
兩人之間只隔著半臂距離。
李妄的肩頭往後收了半分。
「看公文便看公文,不必靠這麼近。」
那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許。
「殿下批註寫得小,奴婢看不清。」
「紙在你手裡,硃批在案上。」
「那便是殿下筆力不濟。」
「本殿下筆力尚可。」
沈萱的視線從紙頁移到他的薄唇,腦中立刻冒出一個念頭。
【裝什麼冷酷,昨晚沒發揮好!】
【現在我主動按住他再親一次,這人會不會連公文都拿不穩?】
李妄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側過臉去,呼吸亂了半拍。
沈萱看得分明,他耳根的紅色一路燒到了頸側。
「殿下莫非發熱了?」
「沒有!」
「那耳朵為何這般紅?」
「許是爐火近。」
「書房哪來的爐火?」
「本殿下天生如此。」
「那奴婢從前怎麼沒看出來?」
李妄將茶盞放回案面。
翠兒低下頭,努力盯著自己的鞋尖。
沈萱眼角彎起,卻在最後關頭忍住笑聲。
她伸手拿起那頁副錄,指腹壓住紙角。
「殿下若真聽不見奴婢說話,便不該知道奴婢在看哪裡。」
李妄掩去眼底的變化。
「你在說什麼?」
「奴婢說的是公文。」
「本殿下只知道,你再看下去,這頁副錄便要被你盯穿了。」
李妄轉過臉,重新拿起硃筆。
沈萱盯著他的側臉,又往前靠了半寸。
【老李,我知道你能聽見,快把你手裡的這支筆放下。】
然而那支筆並沒有放下。
沈萱唇角剛要彎起,便看見懸在半空的筆鋒遲遲沒有落向另一份公文。
他沒有承認。
可批閱的動作也沒有繼續。
沈萱心口那點懸著的疑慮還沒落下,門外已經傳來玄一的聲音。
「殿下,屬下有急報。」
李妄指骨微動,將硃筆擱在硯台上。
「進。」
玄一推門而入,視線從沈萱身側掠過,沒有多看一眼。
「昨夜唐平在自己府中書房秘密約見了一名戴面具的人。」
「屬下的人未敢靠近,只見唐平交出一張名錄,隨後那人從後窗離開。」
李妄靠向椅背。
「還有呢?」
玄一從袖中取出一方黑布,放到案邊。
「今晨,廣寧藥行老掌柜帶著家眷和一名帳房夥計,全部失蹤。」
「鋪內銀錢未動,柜上藥材未少,後院門栓也沒有撞開的痕跡。」
沈萱的手指扣緊副錄,立刻開口追問。
「最後見到他們的人是誰?」
玄一答得飛快。
「隔壁賣紙的掌柜。」
「他說子時聽見後院有車輪聲,車走得很慢,沒有驚動街坊。」
她緊跟著問。
「車往哪裡去?」
玄一眉頭微沉。
「車轍到後巷便斷了。」
「屬下在藥行後門的門柱上發現了這個。」
玄一掀開黑布。
一枚舊銅錢露了出來。
銅錢已經發黑,邊緣留著明顯的磕痕。
正面刻著半道水紋,缺口處留下幾道新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