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俯身查看銅錢邊緣的新刮痕。
她的視線在半道水紋上停了片刻,隨即轉向玄一。
「藥行里沒有打鬥痕跡,銀錢和藥材也沒有被翻動,對嗎?」
玄一垂首應道。
「隔壁紙鋪掌柜是這樣供述的,後院門栓未見撞裂,鋪內也沒有血跡和掙扎痕跡。」
「那便不能先按藥行內滅口判斷。」
「現有跡象只能說明老掌柜一家沒有在藥行內留下明顯的公開掙扎痕跡,至於他們是否自願離開,或是在其他脅迫下配合離店,暫時還不能確定。」
她停了片刻,又看向那枚銅錢。
沈萱取起一根炭條,在地圖上點了點廣寧藥行的位置。
「這枚銅錢也不像是無意遺落的,舊水紋被重新刮過,缺口處還留著新痕,若不是途中磕碰留下的,便要考慮有人刻意把它留在門柱附近,提醒後來檢查的人注意。」
李妄坐在案後,指腹按住那份廣寧藥行的副錄,始終沒有出聲。
沈萱將炭條橫在地圖上,眼底的困意已散得乾淨。
「若留下銅錢的人正是轉移老掌柜一家的那一方,那麼他們可能是在告訴唐平,也可能是在告訴東宮,藥行的人已經被帶走,藥行老掌柜不歸任何一方處置。」
她的唇角抿平。
「現階段只能按挑釁和警告看待,至於其中是否還帶著求救或誘導意味,還不能確定。」
玄一將銅錢重新收回黑布之中,俯身領命。
「屬下會讓暗哨繼續追查車轍方向。」
「不要追得太近。」
沈萱抬手阻止。
「他們既然敢留下銅錢,就一定準備好了反跟蹤的路,只查車轍斷點附近的租車渡口和落腳處,不要驚動任何人。」
玄一看向李妄。
李妄開口吩咐。
「按她說的做,所有查到的內容先分開留存,不許擅自合併判斷。」
玄一領命退到門側。
沈萱伸手去夠案上的江南輿圖,地圖鋪得太遠,她身子前傾,向李妄身側靠了半步。
李妄肩背立刻向後避開。
她的動作隨之停下,心裡卻笑出了聲。
【昨夜還敢扣著老子不放,今天倒是躲得比誰都快。】
【做賊心虛的狗東西,果然不敢讓我離得太近。】
李妄按著副錄的手指收緊,眸色在晨光中沉了幾分。
沈萱只當不知,繼續向前俯身,想看清輿圖上南堰舊道與京城水路的交接處。
李妄長臂一伸,掌心隔著衣料扣住她的腰側,將她整個人帶向案沿。
沈萱的腰背撞上桌邊,案上的紙頁隨之散開。
她撐住桌面,抬眼便撞進李妄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他沒有扣住她的雙腕,也沒有碰她的唇,只以手臂和桌案圈出一處逼仄距離。
「殿下這是做什麼?」
她開口,聲音只夠兩人聽見,卻沒有半分溫順。
「本殿下只是扶你站穩。」
李妄俯身靠近,呼吸落在她耳側,語氣里挑不出半點認錯的意思。
「你若不突然貼過來,便不會撞到案角。」
沈萱看了看自己被他扣住的腰,又看了看兩人之間的距離。
「奴婢是在看輿圖,不是在往殿下懷裡撞。」
「可你方才明明笑得開心。」
李妄的指腹在她腰側收緊,提醒她,他沒有漏掉方才那幾句心聲。
沈萱心頭一跳,仍舊強撐著抬起下巴。
「奴婢什麼時候笑過,殿下莫要無憑無據污衊好人。」
李妄眼底的暗色漸漸沉下去。
她知道這一步帶著風險,卻還是忍不住想再往前試一試。
「殿下若是想報復,便直說,不必拿看圖當藉口。」
李妄的視線落在她敞開的衣領處,鎖骨旁的皮膚被晨光照得發白。
「你昨夜寫下的附頁,本殿下還沒有忘。」
他的語氣也跟著沉了下去。
「本殿下如今並沒有違背那張附頁。」
沈萱收了方才的笑意。
「殿下這是在鑽條款的空子。」
「本殿下只是在遵守條款邊界。」
兩人的呼吸交錯在一處,地圖被她的袖口遮住一角,露出的南堰水紋缺口正落在兩人交錯的袖口之間。
門外傳來玄一急促的聲音。
「殿下,御前內侍已經到了儀門之外,正在等候宣旨。」
李妄收起眼底的情緒。
他鬆開沈萱的腰,卻沒有馬上離開,抬手替她攏緊散開的衣領,將被案角壓出的褶皺撫平。
指腹始終只碰著衣料,沒有再觸到她的皮膚。
「領口亂了,出去之後別讓人看見。」
沈萱想抬手接過,卻被他先一步收回了手。
李妄轉身時,神情已經恢復成那個令人不敢直視的七皇子。
「去前院接旨。」
御前內侍立在儀門之外,身後跟著兩名持節小太監。
李妄攜沈萱走到階下,府衛也隨之收緊了站位。
內侍展開明黃絹紙,高聲宣讀景帝口諭。
「明日為大周曆景安二十三年五月初五,端午將近,朕於宮中設宴,邀諸皇子入宮一聚,七皇子李妄即刻整備,攜沈氏女隨行赴宴,不得推辭,不得遲誤。」
沈萱低眉站在李妄身後,指尖藏在袖中掐住了玉鐲邊緣。
【等一下。】
【大周曆五月初五?】
【今天不是六月十八嗎?我看藥棚副卷和藥行舊抄上寫的都是六月的日子。】
【難道這破朝代還搞了個新曆舊曆並行制度?】
她皺了皺眉。
【先不管日期,關鍵是時間節點。】
【唐平剛被太子逼到牆角,廣寧藥行的人昨晚剛被南堰舊部轉走,景帝就把所有人一起叫進宮。】
【這哪是端午宴。】
【這是最高權力親手按下暫停鍵。】
內侍宣讀完畢,將絹紙遞給李妄。
李妄接過聖意,向前半步行禮。
「兒臣領旨,定當按時入宮。」
御前內侍見他沒有推拒,收回目光,帶人轉身離開儀門。
直到那隊人走遠,玄一才快步來到李妄身側。
「殿下,東宮也在同一刻接到旨意。」
「太子接旨之後,立即命人召回正在戶部逐項核對舊卷的所有心腹幕僚,並讓他們停止排查唐平經手的文書,東宮外派盯梢戶部的人,也在半個時辰內全部撤回。」
李妄看著御前內侍離開的方向。
「太子沒有試探,也沒有拖延?」
玄一搖頭。
「沒有,收手太快,早已預料今日不會繼續追查。」
沈萱抬眼看向李妄。
「因為他知道宮宴比唐平更重要。」
三人回到書房。
李妄把聖意放在案上,走到輿圖旁,先答了她剛才那句沒說出口的疑問。
「欽天監改歷之後,朝廷公文和宮中行事都用官曆。民間以及各商號至今還在沿用舊曆,藥棚副卷、藥行舊抄和羅小滿收藥的日期,寫的都是舊曆。」
沈萱迅速換算了一下。
「所以官曆五月初四,對應舊曆六月十八。」
「沒錯。」
【怪不得我之前沒覺得日期對不上,府里日常和帳冊用的都是舊曆。】
【官曆文書我看得少,是因為那些公文都是直接送到李妄手上的。】
她這才落筆在圖側,炭條敲了敲桌面。
「景帝未必知道廣寧藥行昨夜出了什麼事。但南堰舊線在他手裡已經不聽話了,唐平成了太子和我們都要搶的人,這兩條他一定看得見。」
「你說這場宴,是看住誰?」
「不是看住一個人,是看住所有人。」
沈萱抬起炭條,依次點過南堰、戶部、東宮。
「東宮停手,唐平暫時安全,南堰舊部趁這個空檔接著挪老掌柜。一道旨下來,所有正在動的棋子同時停在原處。」
她抬頭。
「而宮裡,是他最好收的一張棋盤。」
李妄把裹銅錢的黑布收進袖中。
「入宮之後,你跟在本殿下身邊。別單獨見李承淵,別去試父皇。」
沈萱輕笑一聲。
「殿下又替奴婢作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