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轉過長街,車輪碾著青石板穩穩向宮城駛去。
天青衣袖與玄黑朝服隨著車身輕晃,兩人的衣料時不時便擦在一處。
沈萱正襟危坐,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後背死死貼緊車壁。
【穿來這麼久這狗東西連自己上頭幾個兄弟還在不在京城都沒交代清楚。】
【導遊不給路線圖直接把遊客送進皇宮高危副本。】
【這簡直比黑心旅行團還缺德。】
李妄垂眸將袖口繁複的暗紋一一撫平,對這番腹誹充耳不聞。
沈萱將滿心的暴躁強壓下去,在面上端出一副溫婉柔順的姿態。
她微微傾身,將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
「殿下,奴婢還有一事想向您請教。」
李妄側過臉看她,眼底浮著一層極淡的笑意。
「你是想知道諸位皇子的齒序,還是想知道今日誰最可能向你發難?」
沈萱眼睫輕輕一動,心頭那點懷疑又往上冒了半寸。
【老李,你是不是又答得太准了一點。】
她面上卻愈發乖巧,聲音輕軟。
「奴婢只是擔心宮宴之上認錯貴人,平白給殿下惹來麻煩。」
李妄沒有拆穿她,靠回車壁緩聲開口。
「父皇膝下前後共有九位皇子,太子是中宮嫡出,也是最早開府理政之人。」
「除太子外,幾位年長皇子均已就藩。」
「六皇子早夭,八皇子外放,九皇子尚幼。」
沈萱在心裡迅速將人排開,很快察覺出不對。
【這朝堂上能和太子掰手腕的成年皇子豈不是沒別人了?】
她面上維持著恭順。
「那殿下如今在朝中又算是什麼位置?」
李妄的目光落在她臉上,語氣平靜。
「如今仍留在京中,且已經成年手握實權的皇子,只有太子與我。」
沈萱搭在膝上的手指隨之收緊,她從前只知道李妄身在奪嫡漩渦,卻從未認真算過這層關係。
太子放眼整座京城,真正需要盯住的成年皇子從頭到尾只有一個。
【這哪裡是什麼七皇子。】
【這特麼分明就是全京唯一的活靶。】
【太子要坐穩儲位,第一個必須弄死的人就是他,也只能是他。】
【景帝把他們留在京里互相撕咬,連個臨時替補都不給。】
【我看這老頭分明就是有意為之。】
李妄眼底那點笑意慢慢淡去。
沈萱鬆開手指,嘴上仍在強撐。
「奴婢明白了,今日只要跟緊殿下,便不至於站錯位置。」
李妄坐直身體,隔著半臂距離望向她。
「你怕的並不是站錯位置。」
「今日無論宮裡出了什麼事,本殿下都會帶你平安出來。」
他停頓片刻,隨後又補上了一句。
「本殿下自己也會毫髮無損地走出來。」
沈萱沒有接話,只把臉快速轉向車窗,車簾遮得嚴實,窗外宮牆的影子卻已經壓了過來。
【誰關心你能不能全須全尾出來!】
同一時刻東宮書房內,李承淵已經換好赴宴朝服,宮宴名錄攤在案前。
沈氏女的名字綴在李妄名下,上頭沒有品階也沒有封號,只有七皇子府女使與大理寺證人的兩行附註。
李承淵指尖落在名錄上許久沒有挪動。
今日中宮不必定沈萱有罪,只需讓她被宮規攔在門外錯過時辰便可。
李妄便不得不在聖意與她之間,當眾作出一次抉擇。
他合起名錄壓在宮宴座次圖上。
「七弟既敢帶她入宮宴,便該讓所有人看看,他究竟肯為她壞多少規矩。」
宮牆外的車輪碾上一塊鬆動石板,車廂向右傾斜。
沈萱病後雙腿本就發軟,身體隨著慣性向旁邊栽去,額頭直直撞進李妄懷中。
李妄單手托住她的肩背,另一隻手擋在案角前方,免得她再次磕碰。
龍涎冷香壓近,沈萱鼻尖抵著他的朝服,隔著衣料仍能感受到那沉穩的起伏。
【這人的胸口還是那麼硬。】
【撞得老子腦門都疼。】
【宮門還沒進去,我先被這輛破車判了個投懷送抱。】
李妄胸腔輕震了一下,待她重新坐穩便立刻鬆開雙手,連衣袖都向旁邊收了幾寸。
沈萱低頭理好外衫,心裡卻莫名空落了一下。
那張附頁之後他確實開始退讓,方才情急扶人他也只托住肩背,沒有趁亂扣住她的腰。
「下車之後若有人攔你,本殿下或許需要與你再做一場親近的戲。」
「畢竟我們之前在華清宮……」
李妄看著她,話說一半,又語氣認真地接上下一句。
「但在動手之前,我會先告訴你。」
沈萱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思量片刻,主動讓了一步。
「宮門前若來不及問,驗看時確有需要,殿下可以扶肩,也可以攬腰,只限過這一關。」
「除這兩處,私約和附頁照舊,事後還須向奴婢說明緣由!」
李妄看著她把界線劃得清清楚楚,指腹在膝上敲了一下,答得乾脆。
「好,就依你說的辦。」
聽著她句句防備,李妄心裡掠過一個念頭。
至於把本殿下防得跟賊一樣嗎?
馬車就在此刻緩緩停穩,宮門太監尖細的唱喏聲穿透車簾。
「七皇子殿下車駕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