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剛在午門外停穩,持節內侍那聲唱喏尚未落音,一道板正的女音便截斷餘韻,兩列女官隨即攔住車轍。
「七殿下安。」
秦尚儀帶著兩列女官立在宮門前,雙手捧著內冊,把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中宮有旨,沈氏女今日服制存疑,未核清前,不得入宴。」
李妄踩著腳踏下車。
玄黑朝服迎風揚起,衣擺獵獵作響。
他沒看秦尚儀,只轉身挑開車簾,朝車內伸出手。
沈萱扶著車門走下。
天青色如意紋外衫映著日光,發間赤金流蘇輕晃,在一眾素衣女官之間分外醒目。
秦尚儀翻開內冊,吐詞極度清晰,四周赴宴的宗親命婦全能聽見。
「沈氏女尚在罪眷舊籍,又入了七皇子府女使名冊,如今還頂著大理寺在錄證人的身份。」
「身份無對應定例,卻穿越等衣料,佩宮中貴飾,恐有僭越之嫌。」
她抬眼看向李妄。
「還請七殿下以大局為重,先行入宴。」
「至於沈姑娘,須留候午門外,由奴婢逐項覆核。」
周圍的腳步漸漸停下。
幾名宗親雖未回頭,步子卻慢了大半,命婦們手中的團扇輕輕搖著,目光全落在這邊。
李妄站在原處,連眉梢都沒動一下。
他開口只有兩個字。
「不急。」
隨後他側目看向沈萱。
「本殿下陪她一起候。」
四下的竊語聲隨之密了幾分。
午門內的漏刻仍在滴水,持節內侍頻頻抬頭看時辰,急得雙手在袖中來回絞動。
秦尚儀捧著內冊,姿勢未變。
「殿下莫要為了一個下人,為難奴婢。」
「若誤了陛下開宴的時辰,反倒不美。」
【跟老子玩服制衝突?】
沈萱垂下眼睫,袖中的指尖輕輕蜷起。
【三種身份互相打架,就拿無對應定例這五個字當萬能封條?】
【行,先審審你有沒有這個權限。】
她從李妄身後走出,面上依舊柔順,出口的字音卻清亮,正好送進周圍眾人耳中。
「秦尚儀說奴婢服制僭越,不妨先驗驗這些憑據。」
沈萱從袖中取出兩份蓋有朱印的摺紙,雙手遞向秦尚儀。
「這件天青外衫,有內庫領用憑據。」
「這支赤金流蘇簪,載在內庫賞單之上。」
她抬起左腕,羊脂玉鐲從衣袖間露出,在日光下泛著溫潤冷光。
「至於這隻玉鐲,是奴婢入宮前,由靜貴妃當著華清宮眾人的面親自賜下。」
「宮中內侍以及嬤嬤皆可作證。」
「衣料以及簪子還有玉鐲,件件有出處,樣樣有憑證。」
沈萱平舉著摺紙。
「尚儀大人盡可當場驗看。」
秦尚儀的視線從憑據上掃過,托著內冊的雙手卻沒有動。
她今日奉命要查的根本不是這些物件的真偽。
「物件有來路,不代表你有資格用。」
秦尚儀抬起下巴。
「沈姑娘同時牽著罪眷舊籍以及七皇子府女使名冊,還有大理寺證人身份,內冊沒有對應定例。」
「身份未核清之前,便不能踏入午門。」
【拖字訣?】
【可以,先簽一張背鍋確認書。】
沈萱沒有收回憑據,反倒向前走了半步。
「尚儀大人弄錯了一件事。」
她仍垂著眼,禮數挑不出半分錯處,吐詞卻擲地有聲。
「奴婢今日入宮,全憑陛下親口下達的口諭,攜沈氏女赴宴。」
秦尚儀托冊的手往內收緊,沈萱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奴婢今日入宴的資格,繫於聖諭。」
「內冊既然沒有對應定例,大人卻要拿一本沒有定例的冊子,擋一道真真切切的聖諭。」
她抬眼迎上秦尚儀的視線。
「奴婢斗膽請問,究竟是誰在拿宮規裁減聖諭?」
風從午門下穿過。
秦尚儀手中的冊頁輕輕翻動,紙角一下下蹭過她的指腹。
沈萱沒有留給她思考的餘地。
「尚儀大人既要覆核,奴婢自當配合。」
「只是口說無憑,還請大人取來紙筆,將三件事寫清。」
她稍稍抬起右手。
「其一,奴婢究竟犯了哪一條明文宮規。」
「其二,扣留聖諭點名之人的依據何在。」
沈萱目光落向宮門內的漏刻。
「其三,今日若因此誤了開宴時辰,抗旨不遵的罪責,究竟由誰承擔。」
四下的聲響全停了。
沈萱端立風中,衣袖被風吹得貼上手腕。
「只要尚儀大人寫明,奴婢願意當場簽收畫押,一式兩份。」
「一份留在中宮,一份由七殿下帶去面呈御前,如此今日問查始末也算有據可核。」
【要耗就落字,口頭刁難不值錢,蓋印畫押才算數。】
【誰簽誰背鍋,看你敢不敢。】
李妄聽完她心裡這套落押流程,偏頭看向持節內侍,眼底一片漠然。
「還愣著做什麼?」
他的語調壓得很低。
「去取紙筆。」
「本殿下與你一同做見證,秦尚儀方才說過什麼,你一字不漏寫明,再請她落名畫押。」
持節內侍膝彎發軟,冷汗順著額角滑落。
「奴婢這便去。」
「且慢。」
秦尚儀終於出聲。
她低頭連翻數頁。
內冊上有命婦服制與宮人品階,也有宗室貴女的紋樣規矩,獨缺奉帝王口諭入宴的無品階罪眷這一欄。
找不到明文便寫不出第一條,尋不到中宮可以覆蓋聖諭的依據便無從落筆第二條。
至於延誤開宴的罪責,她更不敢碰。
秦尚儀下頜緊繃,最終合上內冊,向旁邊退開一步。
「奴婢不敢當。」
她側身讓出宮道。
「沈姑娘既有憑據,便請入內。」
兩列女官隨之分開,午門後的長道終於露了出來。
沈萱收回憑據,低眉福身。
「多謝尚儀大人秉公。」
秦尚儀看了她一眼,閉口不言。
兩人跨過午門,又過了漢白玉石橋。
內門高階上,太子李承淵已經等在那裡。
他雙手籠在袖中,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見秦尚儀退讓,眉眼間仍無惱色,只一步步走下台階。
「尚儀按冊問查,忠於職守,問心無愧。」
一句話便把方才的攔截定作了例行問查。
秦尚儀按冊辦差,七皇子若再追責反倒成了不依不饒。
李承淵轉頭看向李妄,笑得溫和。
「至於沈姑娘,既是奉了父皇點名,自然該入席同飲。」
「七弟,大好節慶,莫要為了些許小事傷了和氣。」
【高端局,技能放空,立刻切止損,還順手給自己套了一層按例辦差的護盾。】
沈萱捏緊手中的憑據。
【不愧是太子,臉皮和應急預案一樣厚。】
李妄未曾接下太子那套和氣說辭。
他上前一步,雙手在身前一攏,行了個規規矩矩的平輩禮。
「多謝皇兄主持公道。」
這一句話字字清晰,後面陸續進來的宗親全聽進了耳中。
「臣弟方才還擔心沈萱身份特殊,入宴恐惹人非議。」
「如今有皇兄親口作證,她今日入席便算名正言順。」
他抬起眼,語氣透著幾分客套。
「父皇若問起,臣弟定會如實稟明皇兄的寬和。」
李承淵拇指下的玉扳指轉到半途,停了片刻,隨即又慢慢轉了起來。
秦尚儀才將方才的刁難定作例行問查,李妄便借著太子的嘴當眾坐實了沈萱入席的資格。
堂堂東宮太子親口准她入席,誰再拿宮規攔她便是在駁太子的顏面。
李承淵看了李妄片刻,眉眼間那份溫和始終未散。
「七弟言重了。」
他轉身讓開道路。
「入殿吧,別讓父皇久等。」
秦尚儀沒有再阻攔,只收起內冊,退到紅牆邊,背脊挺得筆直向沈萱福了一禮。
絲竹聲從正殿深處傳來。
宮人弓著腰在前方引路,層層帷幔被依次挑開,酒香與檀香混著殿內低低的交談聲一同湧來。
沈萱剛跨過門檻,殿中的交談聲便低了下去,眾人紛紛朝她看來。
李妄的席位極好辨認。
右側的貴女席上,趙嫣已經端坐在獨案之後。
她華服珠翠齊全,案上銀箸與酒盞還有端午彩絲一樣不少。
這是一張規規矩矩的貴女正席。
趙嫣看見沈萱,眉梢輕輕挑動了一下。
待她看清李妄席位後方的布置,端著茶盞的手便停在了半空。
沈萱順著她的目光回頭。
一面書有沈氏二字的窄牌,被擺在李妄席位身後下首。
牌旁既無坐席也無獨案,只有兩名負責執壺布菜的宮人垂手而立。
名牌落在這裡,她今日便只能隨侍而不能入席。
趙嫣的貴女正席與她的執壺位分得清清楚楚。
這般座次若沒有慈寧宮點頭,值席宮人絕不敢擅自擺下。
【趙嫣坐正妃候選位,我站執壺侍妾位。】
【好傢夥,一張座次圖,直接把正宮和貼身侍妾安排明白了。】
李妄的腳步停住。
殿內無人開口,幾名命婦手中的團扇卻慢了下來,宗親們各自垂眼,耳朵倒一個比一個靈。
趙嫣抬眼看向李妄,指尖貼著杯壁,終究沒有貿然出聲。
李妄伸出手,便要拔下那面刺眼的執壺位名牌。
沈萱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背。
玉鐲撞上他的腕骨,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沒有回頭,話只說給李妄一人聽。
「殿下,先別動這面執壺名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