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妄的手停在半空。
修長的指腹距離那方刻著沈氏二字的木牌,僅差毫釐。
殿內絲竹靡靡,間或夾著玉盤與銀箸相碰的輕響。
沈萱沒有回頭,只半垂著眼睫立於明暗交界處,面上仍是白玉觀音般的溫順,心底的字句卻繃成一線,吐得又快又准。
【老李,你若現在拔了這牌子,便是咬了太后拋出的死餌。】
【她擺下趙嫣的正席,又把我按在執壺位上,分明是在逼你當眾表態。】
【你若掀牌,便等於將慈寧宮與定北王府的顏面擲在地上,硬生生把中立的西北勢力推向對面。】
【太子巴不得你掀,等你坐實沉迷罪女與狂悖無禮的惡名,滿殿宗親都是現成的人證,明日彈劾你的摺子便能淹了御書房。】
【景帝更樂見其成,他不願你身後站上定北王府,這齣戲本就是他默許用來離間的刀。】
念頭轉到此處,她呼吸放輕,隔著天青色的薄涼衣袖,用指尖在李妄手背上輕輕點了兩下。
這一記規勸,也是她拿自身安危下的一場豪賭。
【現在別動這塊牌子,站過去,等真正急著落子的人先沉不住氣。】
【你若真能聽到老子在想什麼,就把手收回去,再讓人替我換一把輕些的酒壺。】
香爐里的沉煙被穿堂風吹偏,細細一縷,散在兩人之間。
李妄沒有看她。
可他清楚,沈萱的疑心已經壓不住了。
她正在驗他。
而這一輪真正的驗題,是酒壺。
他若只收回手,這一局尚能含混過去。
可那柄銀鏨花長頸壺分量不輕。
沈萱腕傷雖愈,氣血卻沒有補回來,真讓她捧著站滿一宴……
李妄薄唇抿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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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換壺會讓她的疑心再重一層,他還是收回了手。
「來人。」
他音色清淡,語調平穩,半點端倪也未顯露。
執壺位旁的宮人立即躬身上前,連呼吸都收得謹慎。
「把那銀鏨花的長頸酒壺撤了,換汝窯青釉的單柄小壺來。」
李妄理了理玄黑朝服的袖口,從容入座,接下來的話說得不疾不徐,正好能讓四周聽清。
「她大病初癒,手腕有舊傷,端不得重物。」
宮人愣了半息,連忙應聲去換。
沈萱站在名牌旁,指尖已深深扣入掌心。
【真換了!】
【一次是巧合,兩次是湊巧,四五次就該立案了。】
她拼命將腦海里翻湧的猜測壓平,面上不露驚惶,只端端正正斂袖拜了一禮,嗓音溫軟。
「奴婢謝殿下體恤。」
話落,她安靜退後半步,規規矩矩站定在那面屈辱的執壺牌旁。
纖細的身影落在燈影里,脊背卻挺得筆直,自有一股不肯低折的風骨。
右側三步外,趙嫣獨坐於紅木案後。
她今日盛裝出席,滿頭珠翠耀目,十二幅牡丹百迭裙層層鋪開,盡顯異姓王府不可逾越的門第與氣派。
案角早已備好一束端午五彩絲,絲線纏得精巧,金扣上還嵌著細小的紅珊瑚珠。
來此之前,長輩便已遞過暗示。
若七皇子為那罪女發作掀牌,她便端出貴女的寬容,將這束五彩絲隨手賞給沈萱。
這般不費力氣的恩賞,足以當眾坐實主母與侍妾的尊卑,也能順勢博得慈寧宮的讚許。
可如今,預想中的雷霆震怒並未出現,趙嫣也不屑按照長輩安排的路數行事。
她微眯著一雙嫵媚桃花眼,隔著案上裊裊升起的茶霧,細細端詳沈萱。
那件天青色外衫素淨清雅,發間僅留一支赤金流蘇,愈發襯得她雪膚烏髮,眉眼柔婉。
明明被壓在最卑微的位置,她臉上卻尋不到怨懟與悽惶。
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從容與清醒,教人無從輕賤。
趙嫣靜默兩息,素手輕抬,將案角那束五彩絲拾起,悄然攏入寬大的攢絲雲袖。
大理寺驗房之時,她便知道沈萱不是蠢人。
如今這女子能將七皇子的脾性拿捏得恰到好處,又能在大局面前按住所有私怨,豈會只是一個憑美色攀附的玩物?
滿殿之人都以為,這面牌子折辱的是沈萱。
趙嫣卻忽然覺得,真正被這方木牌架在火上烤的,是她這個端坐貴女正席的正妃人選。
「皇上駕到!」
「太后駕到!」
「皇后娘娘駕到!」
三聲綿長尖細的通傳直貫正殿,原本虛浮靡麗的絲竹聲隨即散去。
方才還在交頭接耳的宗親命婦齊齊噤聲。
數百人伏地跪拜,衣料相觸的簌簌聲匯成一片沉悶潮音,壓得人胸口發緊。
「叩見皇上,太后,皇后娘娘。」
沉香隨帝駕從殿外漫入,宮人垂首斂氣,再無人敢多看半眼。
景帝身著明黃常服,步履沉穩地跨過門檻,太后與中宮皇后緊隨其側。
御前身後還跟著一眾盛裝妃嬪,環佩與步搖隨著步子輕晃,細碎聲響連成一片。
妃列前方,一名身著藕粉色宮裝的得寵妃嬪牽著年歲尚幼的九皇子,滿身珠翠,盡顯天家母慈子孝的和樂。
滿目喜色之中,唯有靜貴妃著一襲素服,發間只簪雕花木簪,由宮人攙扶著走在人群邊緣,途中還掩唇低咳了數聲。
景帝行至最高處的主座,並未立即叫起,只居高臨下掃過全場。
沈萱深深垂首,餘光受阻,只看見那片明黃色衣擺從眼前掠過,最終停在御座之前。
藕粉色裙角旁依著垂髫小兒,側後方那襲素色宮裝卻孤清得沒有半分生氣,冷暖相隔不過數步。
左腕上的羊脂玉鐲沁出幽涼,緊貼著她的腕骨。
【別的皇子有母妃牽著護著。】
【李妄的親娘,卻能眼都不眨地把荒唐名聲落到自己兒子頭上。】
【這破皇宮,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景帝的目光掠過太子席位,最後落在李妄這一側。
殿中再無雜音,唯余紫銅香爐里偶爾傳出的炭火輕響。
李承淵垂手立在東席之首,眉目溫潤,姿態謙和,仍是那副無可指摘的儲君模樣。
太后在旁側鳳座落座,皇后與一眾妃嬪也依次入席。
靜貴妃斂聲靜氣,端端正正坐在席間,淡泊的眉眼甚至未曾往李妄身側那面沈氏木牌上多落半分。
足足過了五息,景帝才開口,音色沉緩沙啞。
「都平身罷。」
「今日端陽佳節,原是家宴,不必拘禮。」
眾人謝恩起身,景帝沒有命人撤去那面刻薄的執壺名牌,也未對此多問半句,只抬手端起案上的金樽。
「開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