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聲起,鐘鼓齊鳴。
景帝端坐高位,抬手飲下第一樽蒲酒。
席間宗親,勛貴與命婦齊齊舉樽,萬歲之聲直抵殿頂。
酒液入喉,方才繃緊的氣氛鬆了幾分,宮人魚貫而入,添酒布菜,銀盤落案的細響也融進絲竹聲中。
沈萱立在那面刻著沈氏二字的執壺牌旁,提起剛換來的汝窯青釉單柄小壺,俯身為李妄斟酒。
這把壺輕了不少。
可她病體未愈,氣血虧空,懸腕時手仍在輕輕發抖。
細長的酒線偏出半寸,眼看便要落在玄黑案面上。
李妄端坐未動,眼皮也沒抬,只按住金樽外壁,朝前送了半寸。
酒線正正落入杯中,半滴未灑。
沈萱收壺站直。
【這次倒還算守規矩。】
【說不碰就不碰,只推個酒樽,也沒越過那半寸。】
李妄垂眸看著杯中蒲酒,指腹停在杯沿,始終沒有回頭。
沈萱借著布酒的空當,飛快掃過殿中座次。
左側坐著皇子宗親,右側皆是貴女命婦。
趙嫣端坐在右側貴女席靠前處,案前玉盤珍饈俱全,只要太后開口問話或論功行賞,她便是最名正言順的承接者。
再看沈萱。
她無案無席,身側只有一面冷硬的木牌,立在李妄身後下首三步之外。
隔著這三步,她連多說一句話,都可能被扣上僭越之罪。
太后根本不必親口教她規矩。
座次已經把話說盡了。
趙嫣有門第,有正席,是皇家擺在明面上的皇子正妃人選。
至於她沈萱,哪怕會理案,能核帳,救過人命,也只能站在這裡執壺布酒。
這面木牌要將她釘成七皇子身後的一件附屬物,聰明也好,功勞也罷,終究越不過身份二字。
不給她坐席,她便站得比誰都直。
【不對不對!】
【我,沈凡軒,是男的!】
【我為什麼要跟另一個姑娘比較,還琢磨起這死變態的名分來了?】
【誰稀罕!】
淡藍字跡跳得七零八落,旁邊還跟著一隻布偶貓捏著鼻子,搖頭晃腦的表情包。
李妄舉起金樽,借杯沿擋住唇角。
主位上,太后放下酒樽,面帶慈和。
「今日端陽,本宮瞧著滿殿兒孫,心裡高興。」
她的目光慢慢轉向右側。
「若論勞苦功高,定北王府鎮守北境多年,戍邊禦敵,實乃大周之幸。」
太后望向趙嫣,臉上的笑又添了幾分。
「趙家丫頭,你隨你父親,規矩學得極好。」
此言一出,殿內絲竹聲立刻停下。
眾人都聽得明白,這是慈寧宮要當眾抬舉趙嫣。
「本宮聽說你精通音律,今日家宴,便由你來撫琴一曲,也讓本宮與皇上聽聽北地風骨。」
趙嫣起身,提著十二幅牡丹百迭裙,從容走到大殿中央。
「臣女遵旨。」
宮人迅速抬上一尾七弦琴。
趙嫣坐於琴案前,指尖輕搭琴弦,卻遲遲沒有彈下第一個音。
今日若彈一首《鳳求凰》或《高山流水》,滿殿宗親便會立刻將她當成太后送到七皇子面前的選妃彩頭。
一首閨閣軟曲,足以把她這個定北王府嫡女鎖進皇子後院。
她不彈情愛,更不願做籌碼。
趙嫣抬手,重重按下琴弦。
琴弦錚然震響。
琴音穿過大殿,沒有纏綿悱惻,也沒有軟玉溫香,起手便帶著低沉肅殺之氣。
她十指翻飛,曲調隨之拔高,烈風卷過黃沙,鐵騎踏碎冰河。
這並非江南調。
這是北地軍曲。
彈至後段,殺伐漸收,曲意也隨之沉穩,仿若大雪夜歸,將士還營,邊地百姓閉戶安眠。
一曲終了。
趙嫣雙手按弦,收住餘音,起身向主位福了一禮,未置一詞。
殿內靜了片刻,幾名武將出身的宗親率先反應過來,當即高聲叫好。
命婦們彼此交換目光,也紛紛出聲稱讚。
景帝神色未變,皇后含笑點頭。
李承淵立在東席。
北地軍曲只談守邊,不涉風月。
趙嫣只用一張琴,便把定北王府從選妃的彩頭裡摘了出去。
李妄坐在案後,只按規矩舉樽飲酒,目光未曾在趙嫣身上多停半刻,根本不給旁人留下做文章的餘地。
太后坐在鳳座上,笑容不改,話音清清楚楚傳遍殿內。
「家學未失,進退有度。」
她略作停頓,目光仍停在趙嫣身上。
「女子立身,不只看容貌,更要懂禮識事,守得住自己的分寸。」
話音剛落,殿內原本投向趙嫣的目光便受了牽引,齊刷刷轉向李妄身後那面沈氏木牌。
太后終於看向沈萱。
「沈萱。」
她開口時仍帶著長輩的溫和。
「本宮聽說,你在老七府里理案卷,核舊檔,做得頗為出色。」
太后端起茶盞,指腹輕撫杯沿。
「想來必定聰慧過人,今日端陽,你既然來了,不妨也展露一技,權當助興。」
滿殿衣料摩挲的細響盡數消了。
李妄捏著金樽的手逐漸收緊,杯沿硌入指腹,眸色也跟著沉下。
他剛要放下酒樽開口,身後的沈萱已經越過名牌,走入大殿中央。
她每一步都走得穩當,天青色外衫隨裙擺漾開清冷弧線。
行至殿中,沈萱斂衣跪拜,額頭貼近地磚。
「回太后的話,奴婢不敢欺瞞。」
沈萱直起身,嗓音溫潤清晰。
「奴婢幼時失恃,長於內宅,未曾受過名師教導,琴棋書畫皆不精通。」
她垂下眼睫,禮數挑不出半點錯處。
「若論音律才情,奴婢萬萬不敢與趙姑娘相比。」
沈萱雙手伏地,再次開口。
「若強行獻藝,不僅辱沒皇家絲竹,更會污了皇上與太后的清聽。」
太后眼尾往下一沉,茶蓋碰過杯沿,發出一記輕響。
沈萱這一退,已經堵死了從琴藝上挑錯的路。
殿內無人開口,唯有靜貴妃掩在袖中的咳嗽聲斷續傳來。
隔著席間人影,靜貴妃望向沈萱,目光在她挺直的脊背上停了片刻,攏在袖中的手指也慢慢收緊。
沈萱仍維持著伏跪的姿態,穩住氣息後,再度開口。
「不過,今日乃端陽佳節,奴婢蒙陛下與太后恩典,得以入席沾光,又得七皇子殿下賜下這身天青衣衫。」
她抬起臉,聲線依舊溫順。
「此等恩榮,奴婢無以為報。」
沈萱望向高高在上的景帝。
「奴婢不擅琴律,唯有感懷聖恩,斗膽請旨,願以端午賜衣為題,口占一詩,以謝天恩。」
景帝撥弄佛珠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目光落在跪於殿中的女子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准!」
景帝當即吐出一字。
李妄望著沈萱的背影,緊抿的唇線稍稍鬆開。
他倒想看看,這個滿腦子奇怪念頭的法學生,究竟能憋出什麼詩來。
沈萱雙手交疊,置於額前,心底的彈幕已經滑過一排對仗工整的祈禱。
【對不起,老杜!】
【今日為求保命,只能強行白嫖你一次。】
【回頭逢年過節,我一定多燒紙錢,把版權費補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