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跪在殿中,脊背挺直。
滿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把呼吸理順,開口時字音清楚。
「宮衣亦有名,端午被恩榮。」
「細葛含風軟,香羅疊雪輕。」
「自天題處濕,當暑著來清。」
「意內稱長短,終身荷聖情。」
殿內無人舉杯,也無人交談。
方才等著看她失手的宗親收起笑容,坐姿隨之端正,皇后原本搭在茶蓋上的手收回,抬眼望向殿中。
李承淵將手中金樽放回案邊,袖口沿著案角理平,神色仍然端整。
他聽出了這首詩的分量。
沈萱避開趙嫣擅長的琴藝,也把自己的身份壓在詩題之內。
她只寫了一件衣裳。
可宮衣有冊,賞賜有憑,她今日站在這裡又奉了聖諭,誰再說她服制無名,便是在質疑御前恩賜。
李妄垂下眼,借著端起金樽的動作遮住唇角。
旁人聽的是詩,他聽見的卻是沈萱方才那句給老杜補版權費。
【杜老師,對不起。】
【人在宮宴,剛被架到火上烤,江湖救急。】
景帝沒有稱賞,只撥過一顆佛珠。
「宮衣亦有名。」
他重複著首句,目光落到殿中女子身上。
「為何偏以有名二字起頭?」
幾名宗親垂下眼,殿裡的氣氛又緊了起來。
這句問話的落點在午門那場服制問查。
沈萱雙手伏地,禮數未亂。
「回陛下,宮中衣料有品,賞賜有冊,領用有憑。」
「奴婢今日所著,每一寸皆可查其來處。」
她把話說到這裡,才又抬起臉。
「奴婢更因陛下口諭,才得以跨過午門,立於此殿。」
「奴婢身份低微,不敢將天恩說成無名之物,故以有名二字起句。」
景帝的目光落在她發間那支赤金流蘇上。
「聽說你在午門受了查驗。」
「是。」
「覺得委屈?」
沈萱俯身,額頭觸到地面。
「奴婢不敢。」
「秦尚儀拿內冊問查,奴婢便把憑據遞上去,她守的是宮規,奴婢記的是陛下允我入殿的聖諭。」
「若說委屈,便是把宮規與陛下聖意說成相悖,奴婢萬死也不敢。」
她字字清楚,殿中每個人都聽得見。
皇后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這番話把秦尚儀的體面留在午門,也把聖諭與宮規的關係擺到了滿殿人面前。
從今日起,誰再拿沈萱這身天青衣衫發難,便是在把宮規推到聖諭對面。
景帝看了她片刻。
「你倒懂得借朕的名。」
沈萱立即答道:「雷霆雨露,皆出自陛下。」
「奴婢不敢借,只敢記。」
殿中靜了兩息。
景帝放下佛珠。
「起來。」
「謝陛下。」
沈萱起身,沒有退回執壺位。
景帝看向御前總管。
「內庫賞單已經核驗,照原冊留檔,不必再復。」
御前總管躬身領命。
午門那場服制問查,至此被徹底封死。
沈萱斂衣行禮。
「奴婢叩謝聖恩。」
太后將茶盞放回案上。
「詩作得巧,話也答得明白。」
她的語氣仍舊慈和。
「既然知道恩賜有來處,便也該知道,人行事要有分寸。」
沈萱轉身面向鳳座,再次跪下。
「太后教誨,奴婢謹記。」
「奴婢正因記得分寸二字,才不敢越過不屬於自己的名分。」
太后看著她。
沈萱沒有往趙嫣席上多看一眼,衣袖也收得規矩。
「今日如此,往後亦如此。」
太后的手指從茶蓋邊緣收回。
「記住便好。」
「是。」
沈萱回到李妄身後。
那面刻著沈氏二字的執壺牌仍立在原處,她提起青釉小壺,替李妄斟滿蒲酒。
李妄沒有看她,只在她收壺時問:「不屬於自己的名分?」
沈萱把神情收得溫順。
「奴婢方才只是在回太后的話。」
【先活過今晚。】
【名分這種高危奢侈品,誰愛搶誰搶,反正老子沒報名。】
【以後也不可能報名!】
李妄端起金樽,一飲而盡。
杯底落在案面,聲響比旁人重了半分。
絲竹重新響起,數輪歌舞過後,殿內酒香漸濃。
趙嫣坐在貴女席間,一直沒有開口,藏在袖中的五彩絲硌著掌心,她沒有將它取出。
酒過三巡,李承淵起身。
他雙手捧起金樽,先向御座行禮。
「今日端陽,兒臣想替七弟向父皇與皇祖母討一樁恩典。」
景帝撥著佛珠。
「說。」
李承淵轉向李妄,神情仍是長兄般的溫和。
「七弟早已到了成家之年,府中卻遲遲沒有正妃主持中饋。」
他說著,又看向趙嫣。
「趙姑娘出身定北王府,家風清正,今日一曲,更見氣度。」
趙嫣抬起眼,目光落在太子身上,神情沒有變化。
李承淵繼續道。
「京中關於七弟與趙姑娘的流言已經傳了許久,與其任由外人猜測,不如趁今日佳節,請父皇與皇祖母做主,賜下一樁良緣。」
「既全王府體面,也安朝野之心。」
說罷,他舉樽望向李妄。
「孤先敬七弟與趙姑娘一杯。」
殿內絲竹停下,靜貴妃掩在袖中的咳聲也收了回去。
沈萱握著酒壺,掌心沁出薄汗。
【答應,景帝忌憚定北軍權。】
【拒絕,定北王府顏面盡失。】
【李妄要是再當眾護我一句,明日我就能榮登禍國妖女熱搜榜首。】
太子此舉表面在撮合,落點卻在逼景帝親口表態。
景帝若准婚,李妄便得到定北王府。
景帝若不准,便要當著滿殿宗親,給定北王一個交代。
李妄放下金樽,正要起身。
鳳座上的太后先開了口。
「承淵這番話,倒也周全。」
李承淵將金樽放回案邊,向李妄抬了抬手,姿態周全,等著他親口接下這樁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