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內的絲竹聲停了。
太子那杯酒懸在半空,席間連呼吸都放輕了,七皇子府與定北王府的進退全系在這杯酒上。
沈萱立在李妄身後,手指扣住汝窯小壺的把手。
【老狐狸!這招真特麼絕了。】
【答應?景帝正愁沒理由削藩削皇子,你敢和異姓王握手,明天就能喜提謀逆全家桶。】
【不答應?當著滿殿宗親,皇帝太后的面打定北王府的臉,西北軍方立刻倒戈,太子連拉攏費都省了。】
【橫豎都是死局!】
那串心聲接連落入耳中,李妄抬袖理過玄黑衣擺,起身面向主位,斂衣行禮。
「長兄美意,本殿下心領。」
他的聲音清冷,聽不出慌亂。
「只是婚姻大事,理應遵循禮法,更何況是異姓王府的貴女。」
李妄側過臉,視線沒有落向趙嫣。
「本殿下若只憑一句話,便替趙姑娘當眾做主,未免唐突,也不合禮數。」
他停了停,把話送回太子面前。
「若真要議婚,至少也該先問過趙姑娘本人的意願。」
這句話沒有拒絕,也沒有應下。
他留住了定北王府的顏面,也避開了景帝對於兵權的忌憚。
李承淵懸在半空的金樽沒有收回,唇邊的笑意反倒深了幾分。
「七弟既然沒有當庭反對,那便是心中有意促成此事了。」
他的聲線溫潤,順著李妄的話繼續往前推。
「趙姑娘秀外慧中,既然七弟願意考慮,孤這杯酒,便權當提前賀喜了。」
他把先問意願換成了願意考慮。
沈萱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李承淵你考過法考沒?】
【主觀意願和客觀條件能隨便混淆嗎?】
【你這就是在法庭上強行誘導證人!】
李妄端起案上的金樽,放下時,身子向後倚了半寸。
寬大的玄黑衣背貼上沈萱腿側,薄薄的天青裙擺隔在中間,熱意隨即透過衣料。
沈萱肩背收緊,手裡的酒壺險些脫手。
她站在李妄身後半步,身側便是那面刻著沈氏二字的木牌,稍退一步,便會碰倒木牌。
滿殿賓客都在看著她,她連挪動都不敢。
沈萱咬住唇肉,忍下後退的衝動。
【變態吧!這是什麼時候?】
【太子正拿著刀架在你脖子上逼婚,你這時候往我腿上蹭什麼蹭?】
【老李你腦子裡是不是裝了廢水?】
【嫌命長也不能拉我一起死啊!】
淡藍色彈幕連成一片,旁邊的柴犬表情包抱頭亂竄。
李妄端坐案後,察覺腿側那股繃緊的力道,耳根剛起的熱意也被他收了回去。
他屈起手指,在金樽杯沿敲了兩下。
「皇兄說笑了。」
李妄抬起眼,直視東席。
「本殿下願意考慮的,從來都是父皇與皇祖母的聖意。」
他語調平穩,字字清楚。
「若皇兄執意要把這杯酒敬出去,不如親口問問,定北王府願不願意接。」
一句話,太子的逼問被原樣送回。
你要逼婚,便自己去問定北王。
李承淵唇邊的笑停了半拍。
殿內所有人都等著定北王府回話。
眾人的視線齊齊落向右側貴女席。
定北王府的長輩坐在前排,掌心已經沁出冷汗。
太后方才抬舉趙嫣,太子緊跟著提親。
此刻若應下,王府便能攀上皇室。
若拒絕,便成了抗旨失禮。
長輩在案下連遞眼色,示意趙嫣低頭謝恩。
趙嫣端坐案後,望著對面一唱一和的兄弟二人,又看向高處神情莫測的太后。
她眼裡的笑意一點點收了回去。
全都在算計。
皇帝算計兵權,太子算計弟弟,太后算計趙氏家族利益。
拿她定北王府當什麼?
拿她趙嫣當什麼?
一件用來試探底線的物件?
趙嫣從席間起身。
十二幅牡丹百迭裙在殿中鋪開,紅色鋪得滿眼都是。
她沒有理會長輩的暗示,也沒有看太子遞來的酒,抬手從攢絲雲袖中取出那束早已備好的五彩絲。
五彩絲線上綴著紅珊瑚珠,燭光一照,珠色隨之流轉。
這是長輩讓她挑準時機賞給沈萱的彩頭,用來坐實七皇子正妃的身份。
趙嫣將五彩絲捧在手中,走到殿心。
「臣女惶恐。」
她抬起臉,嗓音清脆,傳遍整座大殿。
「方才臣女已經說過,定北軍曲只有金戈鐵馬,向來不解風月。」
趙嫣沒有接太子那句願意考慮,只面向主位。
「這束五彩絲,是臣女連夜編成的。」
她雙手將五彩絲舉過頭頂。
「今日端陽,臣女別無他求,只願以此禮,為陛下與太后祈福延壽。」
趙嫣屈膝跪下。
「定北軍戍邊保國,只知盡忠。」
「臣女也只知祈福,絕不敢有半分其他僭越之想。」
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她沒有提婚事,也沒有給太子留下接話的地方。
你們把我架到火上,我便把這把火送回御前。
要忠誠,她便交忠誠。
別再拿她做逼迫七皇子的刀。
席間有人放下酒樽,有人收起笑容,連方才交頭接耳的動靜也停了。
誰能料到,定北王府這朵嬌縱的富貴牡丹,竟在這場逼婚局裡亮出了刺。
太子搭起來的戲台,被她當著滿殿權貴拆得乾乾淨淨。
景帝坐在高處,俯視著殿中跪著的趙嫣。
太子開口逼婚時,他撥佛珠的手便停下,眼底那層戒備也隨之顯了出來。
若老七接下定北王府這塊肥肉,御史台三日之內便會踏破七皇子府的門檻。
可老七沒有接。
他把話送回了定北王府。
而定北王府的女兒,也當著眾人的面交出了底。
景帝眼底的戒備散去,下頜隨之鬆開。
「好一個只知祈福。」
他朗聲一笑,抬手吩咐。
「定北王府教出來的女兒,果然知大體。」
「來人,賜座,賞!」
太后坐在鳳座上,端著茶盞,沒有因趙嫣避開婚事發難,反倒多看了她幾眼。
能在這樣的局面里保全自己,又不損皇室體面,這份心性留在身邊,遠比嫁入皇子府更有用。
危機暫時解了。
李妄收回視線,重新坐直。
方才貼在沈萱腿側的衣背離開,她也終於鬆了口氣。
【好險。】
【這局多虧趙嫣長了腦子。】
東席之首,李承淵看著趙嫣謝恩回座,手裡的金樽始終沒有敬出去。
他眼底不見怒色,唇邊笑痕仍在,只將酒液送入口中。
今日這場陽謀落下,關於兵權與結黨的疑心已經留下。
父皇與皇祖母之間必生嫌隙。
而從今往後,七皇子與定北王府之間也必然多出一道隔閡。
無論趙嫣方才是抗命自保,還是順勢避婚,定北王府這座靠山,若無變數,李妄都已經借不到了。
李承淵把空酒樽放回案幾,杯底磕出輕響。
他沒有再看李妄,也沒有看趙嫣。
那雙慣常溫和的眼睛越過歌舞,越過殿中交錯的人影。
最後,停在沈萱低垂的臉上。
沈萱,這一局的光景,可炫目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