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嫣那身紅色牡丹百迭裙重新落回席間,絲竹管弦聲又在殿中流淌。
定北王府的長輩抹去額角冷汗,端起酒杯遮住後怕。
大殿裡的暗流仍未散去。
李承淵舉起金樽,將酒液一飲而盡。
他放下空杯,唇邊溫潤的笑意未曾褪去,隔著舞姬翻飛的水袖,抬頭望向高處。
鳳座上,皇后指尖旋著青瓷茶蓋。
母子二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隨即各自移開。
陽謀落空,陰謀便跟著起勢。
酒過三巡,酒氣混著脂粉香,整個殿內都悶了下來。
皇后輕叩茶蓋,清脆的瓷聲穿過絲竹。
「端陽佳節,按舊例當為女眷賜香,系五彩絲。」
她含笑望向太后。
「外殿酒氣太重,太后與諸位妹妹,貴女們,不如隨本宮移步內殿?」
太后頷首。
「中宮安排得周全。」
眾女眷紛紛起身,環佩叮噹作響。
沈萱仍跪坐在李妄身後,視線停在案角。
【移步內殿?】
她連眼皮也沒抬,早已打定主意裝死。
秦尚儀走出幾步,回首時,目光越過人群,落到沈萱身上。
「七殿下身後的沈姑娘,既著了宮衣,受了恩典,便也一同去內殿沾沾香氣吧。」
話音落下,殿內的動靜隨之收住。
李妄眸色沉了下去。
案幾下,他那隻常年握劍的手拍上扶手,起身之際,殺意已露了半分。
就在他起身之際,一隻纖細的手探出,虛虛搭上他的玄色袖口,碰到衣料後立即收回。
「殿下方才拿禮數擋了太子,此刻絕不能自己毀了禮數。」
沈萱的聲音低得只有他能聽見。
李妄坐回原處。
她的話落下後,那道清脆的心聲緊跟著響在腦中。
【老李穩住!】
【你一個大老爺們硬闖女寢算怎麼回事?】
【李承淵就等著你護短抗旨呢。】
【別亂來!】
【老子自己去會會這群吃人的綠茶!】
李妄下頜繃緊,指腹沿扶手邊緣緩緩收攏。
他聽見她刻意撐出的兇悍,也記得那隻手碰到袖口時留下的涼意。
他慣常在三步之內截斷威脅,可眼前隔著男女大防與後宮內闈的門檻。
若他越過那道門檻,明日沈萱便會被扣上蠱惑皇子的罪名,送入三司問罪。
生平頭一回,他讓殺意停在出手之前。
李妄收回手,重新坐穩。
他沒有看秦尚儀,也沒有看皇后,只將臉轉向御前總管。
「總管可得看好了。」
他的聲音沉下去。
「沈姑娘的名牌,此刻仍在此殿。」
御前總管連忙躬身。
沈萱從蒲團上起身,撫平天青色裙擺,將汝窯小壺穩穩擱在案上。
她繞過條案,低眉順眼地走向女眷隊列。
李妄端起酒樽,仰頭飲盡。
烈酒灼過喉嚨。
南薰殿內殿,最後一名女眷跨過門檻,厚重的雕花木門在沈萱身後合攏。
沉悶的合門聲把外殿的絲竹隔在門外。
男侍和內侍全被屏退,殿中只剩太后,皇后,靜貴妃,趙嫣以及後宮幾位高位嬪妃。
香爐里的百合薰香燒得太足,胸口被悶意堵住。
沈萱站在末尾,餘光掃過四周。
殿門緊閉,宮人分列兩側,連通向外間的門也沒有留下一扇。
太后在軟榻上落座,半闔雙目養神,始終沒有開口。
皇后走到正位坐下。
木門閉合後,她唇邊那點端莊溫和的笑意也收得乾淨。
皇后沒有叫人賜香,也沒有吩咐系五彩絲,只端起一盞涼茶,目光從沈萱的髮髻掃到裙擺,最後落在她臉上。
「方才在外殿,沈姑娘一首詩,便將宮衣來路說得分明。」
皇后的手指搭著茶蓋,輕輕旋過一圈。
「一張利嘴,連本宮都不得不嘆服。」
茶蓋碰過盞沿,清聲在殿中落下。
「只是不知,沈姑娘的規矩與分寸,是不是也能同作詩一樣嚴絲合縫?」
趙嫣站在貴女席前,眉心輕擰,卻礙於局勢,始終沒有出聲。
沈萱雙膝著地,伏身行禮。
「回娘娘,奴婢愚鈍,不解娘娘之意。」
【老巫婆終於圖窮匕見了。】
秦尚儀從皇后身側走到殿心,寬大的袖袍輕擺,掌中便多了一冊裝幀精良的內廷司起居冊。
「外頭的事,外頭說了算。」
她翻開冊頁,指腹按住其中一行。
「這內闈的事,便得由內闈的規矩來定。」
秦尚儀抬眼看向沈萱。
「景安二十三年四月,七皇子李妄留宿華清宮,交接冊上注有沈氏女隨行。」
她合上冊頁,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沈萱,本官問你,那夜華清宮落鑰之後,你究竟宿在何處?」
秦尚儀將冊子收回身前。
「又是以何種身份,宿在皇子近側?」
殿內百合香越發濃重,四下無人出聲。
沈萱盯著面前平整的青磚,唇邊冷意漸深。
【就知道你們要拿華清宮那晚做文章。】
她抬起臉,燭影落在左眼角的淚痣旁,更襯得那張臉楚楚可憐。
「回尚儀大人的話,那夜,奴婢自然是奉旨宿在華清宮偏殿。」
靜貴妃坐在側首,抬袖掩唇,低低咳了兩聲,眼底的擔憂露出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