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眷移步內殿後外殿的絲竹聲沒有停,舞姬水袖翻飛,酒香與樂聲混在一處,席間卻少了方才的熱鬧。
景帝李曜坐在高處,指腹慢慢撥著佛珠,珠子轉過三圈後他視線掃向東席,點名喚了承淵。
李承淵當即放下酒樽,從席間起身拱手,斂容沉聲喚了一聲父皇。
景帝看著下首的太子。
「方才你替老七與趙家姑娘做媒,倒是熱心。」
李承淵立刻離席,走到大殿中央撩袍跪下。
「兒臣一時思慮不周,請父皇責罰。」
景帝看著他,並未叫他起身,指腹依舊壓著佛珠。
「思慮不周,朕怎麼聽著,你是怕老七聲名太清白,配不上定北王府,才特意替他添一筆?」
殿中無人敢動,李承淵深深垂首。
「兒臣只是見七弟與趙姑娘年歲相當,且——」
「且什麼?」
景帝接過他的話。
「且趙家世守北境,軍功累世,老七近來又屢涉三司舊案,兩邊若能結親,對誰都是一樁好事。」
他說到這裡,語氣仍舊溫和。
「只不過,朕方才看趙家姑娘的臉色,倒不像是在接你的喜酒。」
景帝目光掠過趙嫣方才跪過的位置。
「她只說定北軍戍邊保國,只知盡忠。朕的功臣之女,被你一句美意逼得連婚事都不敢認。」
「承淵,你這媒人做得周全。」
每個字都不重,卻把太子方才借刀殺人的用意剖得乾淨。
李承淵仍跪在殿中。
父皇看穿了。
不但看穿,還選擇在滿殿宗親與臣屬面前揭開。
這是在敲打東宮,也是借著方才的陽謀,重新把定北王府從七皇子身邊撥開。
他不能辯。
辯一句,便是承認自己拿趙嫣和定北王府做了刀。
「不敢當父皇誇讚。」
李承淵將姿態放到了最低,雙臂伏地叩首,將罪責全盤攬下。
「是兒臣越俎代庖,驚擾了趙姑娘,也讓父皇為難。」
景帝看了他片刻,這才慢悠悠地轉向另一側。
「老七。」
李妄起身行禮。
「兒臣在。」
「太子替你遞了這麼好的美意,你為何不接?」
這話落下,方才還在奏樂的宮人也收住了氣息,琴弦上的餘音散進酒香里,無人敢抬頭窺看御座。
李妄先朝李承淵舉了舉酒樽。
「兒臣謝過皇兄。」
他將酒樽擱回案上,語調尋常。
「只是兒臣如今名聲狼藉,連一個罪臣女使都要帶在身邊。若再把定北王府的姑娘牽進來,便不是結親,是拖忠良入泥。」
李妄抬眼望向御座。
「趙姑娘出身功勳之家,清名比兒臣這條命都貴重。兒臣自知荒唐,便不敢拿她的前程做賭。」
話說得自污,恰好落進靜貴妃替他鋪好的那層荒唐外衣里。
沉迷女色。
胸無大志。
自知聲名敗壞,卻還算識趣。
景帝眼底那層戒備散去半分,輕輕笑了一聲。
「你倒有自知之明。」
他撥過一顆佛珠,終於抬手。
「承淵,起來吧。」
「謝父皇。」
李承淵起身回席,衣擺沒有亂,神色也沒有變化。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跪,東宮已經被父皇按住了頭。
李妄懶得理會這對天家父子的機鋒,重新端起案上的金樽一飲而盡。
烈酒再次入喉,他的目光越過舞姬翻動的水袖,落向那兩扇緊閉的內殿門。
門後沒有任何聲響傳出來。
——
沈萱望著那兩隻紅漆托盤,指尖在裙擺下慢慢收緊。
她認出了那冊內廷司起居冊,也看見了疊放在單據最上方的素錦淨巾。
她立刻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那一夜,她和李妄根本沒有真正圓房。
靜貴妃以落鎖和暖情香逼他們同榻,又讓宮人守在門外,等著聽見所謂的「濃情蜜意」。
李妄扣著她做戲,窄榻吱呀作響,她也配合著漏出聲響。
他們演得像一對荒唐男女。
可實際上,什麼都沒有發生。
如今,這份乾淨的帕子落到皇后手裡,便不再是他們沒有越界的證據。
而會被用來證明他們沒有名分、沒有承應之禮,卻在落鎖之後共處一榻。
【這是要拿「沒圓房」反過來定我的罪。】
【靜貴妃讓我們演荒唐戲保命,皇后倒好,連我們演戲留下的證據都能拿來殺人。】
皇后緩緩放下白玉茶盞。
玉瓷相碰,清聲落在安靜的內殿裡。
她看著沈萱,聲音端莊平穩。
「外頭的宮門冊,管的是行蹤。」
「這內廷的承應簿,驗的才是男女大防與天家體統。」
沈萱抬眼。
「承應簿若只記床榻收換,至多能證明次日有人入內收拾。」
她語氣仍舊柔順。
「至於帕上是否有血色,只能說明帕上有無血色,不能單憑此物證明當夜究竟發生過什麼。」
她沒有說那晚什麼都沒發生。
因為那正是皇后要抓住的地方。
她若承認未曾圓房,便等於把自己送進「無名無分卻與皇子同榻」的禮法死地。
她若否認,皇后便會繼續追問帕子、嬤嬤和撤換記錄,逼她在眾目睽睽之下解釋那一夜究竟做了什麼。
秦尚儀冷聲。
「大理寺的物證規矩,用不到內廷。」
「為何用不到?」
沈萱問得很快。
「內廷既以檔冊問人,便該允許被問之人核驗檔冊來源、經手與記錄時辰。」
秦尚儀盯著她。
「你在大理寺,可以分什麼是物證,什麼是推斷。」
她抬手指向托盤上的舊檔。
「可在這裡,內廷要驗的不是你口中的證據規矩。」
「而是你有沒有資格與皇子同處一室。」
沈萱垂下眼,掩住心緒。
【外面的冊子只能證明我奉旨進宮與出宮,裡面的帕子則要證明我配不配跟他同榻。】
【行蹤有聖旨,名分沒聖旨。】
【你們這套後宮規則是真會卡bug。】
皇后端坐在高位上並未打斷她們的交鋒,只是悠然自得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趙嫣站在不遠處的貴女席前,聽著這番字字誅心的逼問,眉心越皺越緊。
她已經看懂了皇后的殺招,今日絕非單純要替秦尚儀立規矩,而是要借那條乾淨的素錦淨巾,徹底坐實沈萱並無侍寢之實。
既沒有婚書也沒有冊封,更沒有正式承應,卻在宮門落鎖後與七皇子同榻。
在這座內廷里,這便足以被說成私通。
趙嫣往前邁了半步。
太后閉目捻珠,另一隻手卻伸過來,輕輕按住了她的衣角。
趙嫣身形受制,邁出半步的腳只能生生停在原地。
太后沒有睜眼。
這一場,她不許趙嫣替沈萱出頭。
只因一旦定北王府此刻替沈萱爭辯,便會被一併拖進皇子私闈的醜聞里。
趙嫣抿緊唇角,最終收回了腳。
沈萱用餘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在這個內殿裡已經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外援。
秦尚儀見無人再阻攔,便上前一步,從老嬤嬤手中取過那沓撤換單據。
她解開朱繩,紙頁在指下翻過,發出乾澀的聲響。
沈萱的目光在那方素錦淨巾上停了停,隨即落回秦尚儀手中的冊頁,她沒有出聲,只等著那張要她認下的記錄被翻出來。
秦尚儀翻到最底下,將舊記錄展開,當著滿殿女眷念道:
「景安二十三年四月,華清宮偏殿承應嬤嬤畫押,次日收斂床榻時,元帕未沾血色,素錦淨巾乾爽如常,並無男女歡好之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