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總管將撤換記錄理齊,夾回承應簿,合上冊子,當著秦尚儀的面收妥。
皇后扣上茶蓋,不再看那冊舊檔。
「陛下既有明示,此事便到這裡,秦尚儀,退下吧。」
秦尚儀收回懸著的手,退至案側,讓開殿門前的位置,沈萱隨即伏身叩首,衣袖平鋪在地。
「奴婢謹遵聖諭,叩謝陛下明察。」
【謝恩歸謝恩,認罪免談。】
起身時,小腿的酸麻直往膝頭竄,沈萱扶著膝蓋緩了緩,等腳底踩實,才跟著御前總管往外走。
外殿側門前,太子近侍將出宮腰牌壓在掌心,趁女眷歸席的空當快步離殿。
沈萱回到席旁,李妄手邊的金樽還是滿的,酒壺卻已見底,他沒有再碰酒,見她走得慢,便起身擋在她與席間賓客之間。
那面執壺木牌仍立在案後,沈萱沒再繞回去,等李妄離席,才挪到他身側,短短几步,比來時費力得多。
李妄向御座行禮:「兒臣先行告退,送她回府歇息。」
跟著俯身時,沈萱心裡已經惦記起府里的熱水與軟榻。
景帝卻將佛珠繞回腕間,望了眼殿外。
「天色已晚,何必再折騰出宮,你母妃身子不好,你們今夜仍宿華清宮,明早再回去。」
沈萱藏在袖中的手指繃緊,只能隨李妄重新跪下領旨。
【這宮裡的留宿服務,真是一回比一回要命,還帶強制續住。】
【而且我現在有理由懷疑景帝是在給唐平爭取時間!】
【但我沒證據。】
李妄沒有當殿爭執,領旨後帶她出了南薰殿,夜風一吹,沈萱才覺出後背的衣料已經汗濕,涼涼地貼著脊背。
引路宮人提著燈籠走在前頭,聞到身側的酒氣,她偏過臉避開:「今夜是不是還住上回那間偏殿?」
李妄放慢腳步:「我先問清安排,不會等到了門前才過問。」
跨過廊下石坎時,沈萱膝窩一軟,停住了腳。
「我膝腿有點酸軟,沒有眩暈,還能自己走,你千萬千萬不要抱我,慢些就好。」
李妄抬到一半的手收了回去,等她站穩,才繼續往前走。
「還有,今夜我想分開歇息。」
沈萱看了眼前頭提燈的宮人,放輕聲音。
「若你母妃仍照上回那樣安排,你得先與我商量,不能替我應下同榻。」
上回門外那聲落鎖,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也不能等門鎖上了,才來告訴我。」
她停下腳步,望著李妄。
「就算只收拾了一間,也得另作安排,別拿被褥都鋪好了當理由!」
【奉旨留宿,不等於默認拼床。】
李妄停在她身側,一臉寵溺,等她說完才應聲。
「好。」
「分開住的事,本殿下先向母妃說。她如何安排,我先告訴你,再與你商量,不替你應下同榻。」
沈萱立刻補充:「安神香和落鎖,也要問清楚。」
沈萱沒有略過這兩項,李妄便應道:「一併問,怎麼安排的,必須先讓你知道。」
走出廊下,李妄叫住引路宮人。
「你們先去前面候著,沈姑娘腿乏,不必催。」
宮人領命先行,燈籠移出數丈,腳步聲也遠了,李妄才側過身。
「方才在裡面她們有沒有罰你,膝蓋是怎麼弄的?」
沈萱看著前方的路漫不經心。
「沒有挨罰,只是跪久了,原本也沒養好。」
她按住被風掀起的衣襟,又轉眼看他。
「倒是殿下,今日怎么喝了這麼多酒?」
「隔著衣袖都聞得見。」
「往日,我可從未見過殿下如此。」
李妄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又鬆開。
「內殿的門一直關著,有人出來遞話,我看見了,卻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沈萱下一句話還沒出口,他已經看過來。
「我怕等來的不是你,是一道處置你的口諭。」
李妄往身後看了一眼,南薰殿的燈火仍透過廊柱照過來。
「方才他們遞話時,我連你的聲音都聽不見。」
廊燈照著他發紅的眼尾,人已經站在她身邊,下頜卻還繃著。
沈萱看了看兩人間那點距離,沒有接他那句聽不見。
一截玄色衣袖垂在他身側,她伸手,主動牽住了那片衣料。
「我在裡面沒挨打,也沒認罪,人好好地出來了,你別總是往壞處想。」
衣袖被她拉扯出一道淺褶,沈萱又輕輕扯了一下,才鬆了些力氣。
「就是腿有點酸,你陪我走慢些。」
「可好?」
李妄低低應了聲好,那截衣袖仍留在她指間,他沒有去握她的手,只把步子放得更緩,陪她往前走。
到了宮牆轉角,前頭的燈影先繞了過去。
李妄忽然停步,沈萱還牽著他的衣袖,腳下也跟著一頓。
「怎麼不走了,哪裡不舒服?」
「是不是想吐?」
她抬起臉,想看清他的神色。
李妄沒有回答。
他抬起手,停在她肩側,沒有碰她。
「沈萱。」
「我想抱你一下,可以嗎?」
沈萱盯著那隻停在半空的手,又看向他仍舊發紅的眼尾。
【喝了這麼多,倒還記得先問。】
【行,附頁沒白簽。】
【估摸著明日他也不會記得。】
她牽著他的袖角,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
「只一下。」
【就當給醉鬼做一次情緒安撫。】
李妄低低應了一聲。
他這才俯身,手臂落在她肩背,將她輕輕抱住。
濃重的酒氣迎面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