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差役雙手捧著火漆密札跪在車前,聲音因趕路發著啞。
「裴少卿命小人即刻送到殿下手中,請殿下先行過目,燕子磯水關原遭兵部扣押的文書,今晨卯時被原路遣返回江寧,隨行押送的大理寺差役與江寧府官吏,在離京不到三十里的驛道上遇襲。」
李妄掀著車簾的手指停在半空,車外晨霧沿著簾縫鑽進來帶著濕冷的水汽。
「傷亡如何?」
差役低下頭喉結艱難滾動。
「驗看的人還未趕到現場,但據回來報信的驛卒所說,押送一行在途中遇襲,江寧府官吏無一生還,大理寺隨行差役也失去了蹤跡。」
車廂里安靜下來。
李妄接過密札指腹撕開火漆封口。
他掃過紙面,原本還帶著幾分未散酒意的眉眼冷了下來。
沈萱坐在他對面。
她看著李妄沉默不語的模樣,心裡那點剛剛破罐子破摔的勁頭涌了上來。
【又來了。】
【昨天才掉馬今天就開始給我裝高深莫測。】
【有什麼不能說的機密難道還能比你昨晚直接喊我名字更嚇人?】
【最恨謎語人!】
李妄聽著她一串接一串的彈幕非但沒有抬頭,唇角反而勾出一點弧度。
沈萱等了兩息,終於忍無可忍地探身過去。
「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別拿一張紙裝啞巴!」
她話音未落,手已經越過兩人之間,直接將那封密札從李妄指間抽了出來。
動作快得連她自己都沒有給古代禮法留下反應的時間。
李妄笑了一聲。
「夫人,急甚?」
沈萱立馬朝他翻了一個白眼。
車外的差役仍低著頭。
車廂里的李妄卻沒有半點惱意,只是任由她把密札展開,甚至還順手替她壓住了被風吹起的紙角。
沈萱低頭掃過那幾行急遞,指尖很快停在末尾。
燕子磯文書,兵部下令遣返。
隨行進京官吏,途中遇襲。
她的手指一點點收緊,紙頁在指腹下發出細碎聲響。
【又是殺人滅口。】
【這群古人想不到別的招數了?】
她抬起眼,方才那點嬉鬧全數沉了下去。
「兵部先扣文書,再強行原路遣返,這一步本來就不合規。」
沈萱將密札按在膝上,指尖點住其中一行。
「燕子磯水關是兵部接管的,可這些文書既已被大理寺列入查驗範圍,兵部便只有暫時封存和看守之權,沒有權力單方面拆封,更沒有權力繞過大理寺改走原路遣返。」
李妄仍靠在車壁旁,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插話。
沈萱順著這條線繼續往下推。
「前幾日,東宮剛以核驗江南藥源為由調取唐平景安年間在江寧的舊卷。」
「而江寧府送來的那批文書一旦進京,就能沿著原經手衙門和舊任官吏一路覆核。」
「可現在……既然都殺人滅口了,那為何只是單單把文書遣返江寧?」
她抬頭看向李妄,眸光清冷。
「若是我,直接燒了便是,又何必大費周章送回江寧?」
李妄聽到這裡,忽然俯身靠了過來。
車廂本就狹窄,他一動,陰影便越過矮案壓到她身側。
下一刻,他將下巴閒散地擱在她肩頭,呼吸貼著她耳廓落下,溫熱得讓她半邊身子都僵住。
「軒子如今腦子轉得挺快啊。」
那聲稱呼帶著前世熟悉的懶散,也帶著今生皇子刻意壓低的沙啞。
沈萱握著密札的手狠狠一顫。
【叫你大爺幹嘛!】
【你大爺我腦子一直轉得都很快。】
【而且剛掉馬就開始拿前世稱呼耍流氓,是不是一點緩衝期都不給?】
李妄的指腹沿著她頸窩擦過,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存心確認她的反應。
沈萱側過臉,儘量壓低聲音訓他。
「別鬧!我正在分析滅口案。」
「你肩膀靠著我,已經影響我判斷現場了。」
李妄沒有挪開,反而將她手裡的密札抽走,替她重新折好。
「本殿下只是替你擋風。」
「既然你能看出這是滅口,便也該知道,今日不能再按著原路追。」
沈萱順著他的動作看向紙頁。
「你想換線?」
「追責。」
李妄抬起眼,唇角那點笑意終於淡了下去。
「先把兵部扣押、遣返、押送和遇襲這四件事分開留痕。誰下的令,誰接的手,誰批准遣返,都要逐項留下名字。」
沈萱心頭一動,立刻接上他的話。
「再查遇襲現場有沒有偽裝成劫匪的痕跡。」
她說到這裡,忽然意識到自己還靠在他懷裡,且手肘正抵著他胸口。
李妄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沒有提醒,只低聲在她耳邊補了一句。
「還有,別把所有嫌疑都先推給東宮。」
沈萱一頓。
「你覺得不是太子?」
李妄終於坐直身體,卻仍貼得很近。
「我覺得他不太會親自替別人擦屁股。」
「這一刀看似是衝著江南舊捲去的,可如今局勢,本殿下要它進大理寺,而太子則要借它逼唐平交底。」
「目的不同,可至少有一點相同。」
他語氣落得很穩。
「這批文書必須進京。」
李妄將折好的密札遞出車簾。
「去告訴少卿,兵部扣押、遣返、押送和遇襲這四個環節,分開留痕,逐項追責。」
車外的差役立刻抱拳。
「是。小人這就回大理寺傳話。」
車簾落下,馬車重新向七皇子府駛去。
同一時刻,東宮書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兵部急遞呈到李承淵案前時,墨跡尚未乾透。
他拆開封口,而後指節在紙面輕輕敲了一下。
侍立一旁的近侍屏住呼吸,不敢催問。
李承淵看完,將急遞放回案上,臉上溫潤的神色已經褪盡。
「唐平還是動手了。」
近侍低聲應道:「殿下認為,是唐侍郎派人截殺?」
「談不上。」
李承淵端起涼透的茶盞,卻沒有飲下。
「他在江寧經營多年,手裡若沒有幾條暗線,早就活不到今日。」
「孤調舊卷,他便知道自己遲早會被查到。」
近侍遲疑片刻,仍然低聲提醒。
「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唐侍郎若真用了這等手段,只怕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李承淵將茶盞擱回案面,清脆的聲響壓過了窗外風聲。
他抬手,將那封急遞推到燭火旁,火光映亮紙上尚未乾透的朱印。
「傳令下去,封死唐平府邸。」
「沒有孤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也不得放出一封私信。」
近侍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李承淵重新看向案上那張急遞,眼神冷得沒有半分波瀾。
「孤便等著看他還能吐出什麼東西。」
燭火舔上紙角,黑色灰燼捲曲著落下。
「把南堰真帳交出來。」
「或是帶著秘密一起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