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把茶盞放下。
「我才不猜!」
「你到底想不想爭?」
李妄也將杯子擱回案面。
「想。」
沈萱準備好的追問,當即停在嘴邊。
【剛才讓你答,你不答。】
【現在倒是痛快。】
她看了他一會兒,才繼續問。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發現不爭,也未必能活著離京開始。」
李妄收起方才的玩笑。
「但活命之外,我也想爭那個位置。這件事,我不騙你。」
沈萱扶著案沿,半晌沒說話。
「所以霍凜回營,是你早就安排好的?」
「他奉輪防令回營。調令、軍籍、餉冊都有記載,父皇怎麼可能不知?」
「太子也清楚?」
「他若連霍凜在哪一營都查不到,也坐不穩儲位。」
沈萱抿了抿唇。
【合著只有我不清楚。】
【我還以為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李妄偏過頭,目光落到她臉上,一字一句地開口。
「不過,你儘管查下去。陳氏舊案便是牽出滔天隱秘,掀翻朝堂,捅破了天,也有我替你擔著。」
「我手裡的劍,護得住你。」
沈萱的腦子嗡嗡作響,整個人被這句話震得發懵。
【什麼情況!】
【這狗東西今天吃錯藥了吧?怎麼突然這么正經?】
【這麼中二社死的台詞他也說得出口?】
【而且這他媽是什麼霸總宣言?不對,這是皇子宣言!】
【還有!沈凡軒你清醒一點!你心跳個什麼勁!你可是純直男!】
可不管她在心裡怎麼罵,那顆心就是不肯聽話,跳得又快又亂,連呼吸都跟著發燙。
李妄聽著她這串鬼哭狼嚎,唇角輕輕彎了一下。
他沒有鬆手,反而將她往懷裡又帶了帶,鼻尖擦過她泛紅的耳廓。
「怎麼不說話了?不是挺能問的嗎?」
沈萱咬著唇,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奪嫡不奪嫡。
就在兩人呼吸交纏,沈萱心跳如鼓不知如何應對時,昭隱殿虛掩的殿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小姐,奴婢給你熬了補藥……」
翠兒端著托盤跨進門檻,話說到一半,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門口。
她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視線在沈萱和李妄交疊的身影上來回掃了兩遍。
托盤上的藥碗跟著她的手一起抖,湯藥晃得厲害,差點灑出來。
「啊!」
翠兒驚叫一聲,猛地背過身去,連耳根都紅透了。
「奴婢什麼都沒看見!奴婢真的什麼都沒看見!」
沈萱整個人瞬間呆住。
【完了!徹底完了!】
【翠兒你聽我狡辯!呸!解釋!其實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對,好像就是她想的那樣!】
【李妄你個王八蛋!你還不鬆手!】
她手忙腳亂地從李妄腿上爬起來,裙擺被他的膝蓋勾了一下,險些又跌回去。
李妄低低笑了一聲,伸手扶了她一把,動作從容,半點沒有避嫌的意思。
沈萱站直後連忙整理衣襟,臉上的紅暈一路燒到了脖子根。
「翠兒,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剛才在說正事!」
翠兒背對著兩人,身體抖得厲害,聲音里也帶了哭腔。
「奴婢知道,奴婢都知道,奴婢什麼都沒想!」
她吸了吸鼻子,又補了一句,話音急得發顫。
「只是求殿下垂憐小姐,千萬別白日裡傷了小姐的身子!」
沈萱眼前發黑,差點當場昏過去。
【垂憐?傷身子?白日裡?】
【翠兒你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話本!】
【到底還有完沒完!】
【我沈凡軒一世英名,今日算是徹底毀在這丫頭嘴裡了!】
李妄聽著她心裡的崩潰抓狂,唇角壓都壓不住。
他懶洋洋地靠回椅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話音慵懶又曖昧。
「翠兒有心了,本殿下自會憐惜你家小姐。」
沈萱猛地轉頭瞪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你還應承?還憐惜?!你應承憐惜個鬼啊!】
【李妄你個狗東西!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翠兒聽見李妄的回應,身子抖得更厲害了,嘴裡含含糊糊地應著。
「那奴婢……奴婢先告退了,藥放在門外,小姐記得趁熱喝!」
說完,她將托盤往門檻外一放,提著裙擺飛也似地跑了,連頭都沒敢回。
沈萱看著翠兒逃命般的背影,又轉頭看向李妄那張滿是得瑟的臉,氣得牙根發癢。
「李妄,你剛才為什麼不解釋?」
李妄挑了挑眉,神色無辜得很。
「解釋什麼?本殿下確實會憐惜你,哪裡說錯了?」
沈萱一口老血堵在喉嚨里,指著他半天說不出話來。
就在她準備撲上去跟他拼了的時候,門外傳來玄一恭謹的聲音。
「殿下,屬下有要事稟報。」
李妄收起臉上的玩味,神色也隨之沉下去。
「進。」
玄一推門而入目不斜視地走到案前,單膝跪地。
「殿下,裴少卿那邊已經按您的吩咐,將兵部扣押並遣返文書的各個流轉環節全數記錄在案。」
「從最初扣押令的簽發,到遣返批文,再到押送人員的調配,每一道環節的落印經手人都已逐一登記封存。」
沈萱聞言神色也跟著認真起來,顧不得方才的羞惱快步上前。
「兵部那邊什麼反應?」
玄一抬起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波動。
「兵部武選清吏司的經手郎中得知大理寺在死磕遣返程序的籤押名單,急得在衙門內摔了茶盞。」
沈萱眼睛亮起微光。
「他慌了?」
玄一點頭稱是,將暗線情報悉數盤出。
「此人姓何,是兵部武選清吏司的經手郎中,遣返批文上的印信正是他經手用印,據暗線回報,何郎中在衙門內大發雷霆,罵手下書吏辦事不密,又罵大理寺手伸得太長。」
沈萱冷笑出聲。
「他當然要慌,大理寺一旦把籤押名單坐實,他第一個跑不掉。」
她轉身看向李妄,眼底的思緒飛快轉動。
「大理寺先從江寧調取景安舊檔,舊檔同時牽涉先帝大行逆黨餘孽與江南殘帳。」
李妄點頭示意她繼續。
沈萱走到案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語速越來越快。
「太子忌憚舊檔入寺,便借景帝忌諱遞了那封請封疏,讓戶部景安殘捲入內廷秘藏。」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
「兵部暫管燕子磯封存相關憑條,也是那封奏疏里一併求來的。」
李妄看著她唇角揚起。
「所以你想說這何郎中不過是檯面上的經手人,真正發號施令的人還在上頭。」
沈萱重重點頭,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籤押名單要查,但不能只查到何郎中就停。」
她稍稍思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李妄。
「如今兵部擅自遣返並牽出官員命案,太子當初遞出的奏疏反而留下了責任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