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抬手護住頸側,肩背挺得筆直。
那一下輕啄落下,熱意從頸側直衝耳根,連耳廓都跟著發燙。
【李妄你屬狗的吧!】
【網盤的帳還沒算完,又來物理攻擊!】
她擰身掙開他的手,接連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博古架,架上一隻青瓷瓶來回直晃。
她顧不得扶瓶,反手抄起案上那方白玉鎮紙,橫在身前,瞪圓了眼睛。
「李妄!」
「你要再敢往前一步,這玩意兒可就照你腦門招呼了!」
急促的喘息還沒停,臉上的紅一路燒到了脖子根。
李妄低笑一聲,退回太師椅坐好,視線從那隻舉著鎮紙的手,慢悠悠移到她緊繃的下巴。
唇邊的笑還沒收乾淨。
「前世兄弟勾肩搭背,今生夫人害羞什麼?」
「害羞你個頭!」
「兄弟身份不是讓你占便宜的憑據,你少拿前世那點交情當免罪金牌使!」
【老變態,光天化日就咬人!】
椅上的人沒動,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先把鎮紙放下。
「本殿下若真想占便宜,你舉塊風水假山也攔不住。」
沈萱磨了磨後槽牙。
【有道理。】
【但更氣人了!】
握著鎮紙的手一點點垂了下去。
她索性拿著鎮紙繞到桌案另一側,隔著桌沿站定。
「現在,聽我說正事。」
李妄收了笑,坐直身子,抬手示意她繼續。
沈萱調勻呼吸,將鎮紙擱回原處,手指點在宣紙的箭頭上。
「眼下最要緊的是何郎中。」
順著那道箭頭,她點向「遣返批文」幾個字。
「批文是他經手用印,兵部內部自查,只會給他時間串供。」
「裴錚必須趕在變數發生之前,先將人提到大理寺。」
她看著李妄,語速很快。
「但光憑大理寺的傳訊文書,兵部未必肯交人。」
「裴錚需要一樣能讓兵部沒法推脫的東西。」
李妄的手指在案沿輕磕一下,接過她的話。
「御批奏疏副本。」
「對!」
沈萱眼裡亮了亮。
「景帝當初準的是暫管封存,批文里根本沒有遣返二字。」
「裴錚只要調出御批副本,當眾問清遣返的依據,兵部便站不住腳。」
她說話說太急,緩了一口氣後立刻補上後半句。
「何郎中若拿不出另旨,那便是越權用印。」
「這個罪名他一個人扛不住,到時自然要供出上面的人。」
李妄點頭,轉向殿門喚了一聲。
「玄一。」
殿門應聲推開,玄一進來單膝點地。
「屬下在。」
李妄將方才的部署交代清楚,說到最後,特意加重了語氣。
「傳信給裴少卿,請他依法提人。」
「再派暗哨盯住兵部前後門,何郎中若有什麼閃失,我唯你是問。」
玄一應下,起身正要退出去,又被叫住。
「把何郎中的家眷也看住,別讓人拿他們做文章。」
領命聲落下,殿門隨之合攏。
沈萱鬆了口氣,抬手按了按袖中折好的宣紙。
「你倒是想得周全。」
李妄偏頭看她,眉梢抬了抬。
「夫人方才不是還舉著鎮紙要跟本殿下拼命?怎麼這會兒又夸上了?」
沈萱白他一眼,沒接話,將案上的宣紙折好,收進袖中。
「我先回西暖閣歇著,有消息了再叫我。」
丟下這句,她推門走了出去。
【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裴錚的動作比沈萱預想的還快。
玄一的信送到大理寺時,他剛從外面回來,官袍上的灰還沒撣淨。
拆信看過,裴錚沉默片刻,便吩咐錄事去調兵部留檔的御批奏疏副本。
沒過多久,錄事捧著一隻黑漆木匣折返,匣內幾卷文書碼得整齊。
裴錚親自驗過封條,取出其中一卷,在案上緩緩展開。
景帝的硃批清晰可見。
準的是暫管封存。燕子磯水關相關憑條,須待御前核定後再交三司。
他從卷頭看到卷尾,又從卷尾看回卷頭。
紙上沒有他要找的那兩個字。
卷宗重新合起,裴錚抬頭看向門外灰濛濛即將下雨的天,開口時已經沒了等候的意思。
「備馬,去兵部。」
兵部衙門裡,左侍郎周培安正坐在值房喝茶。
他五十來歲,麵皮白淨,一把山羊鬍修剪得齊整,平日最講究官場體面。
今日這碗茶才喝兩口,外頭便有人跌跌撞撞跑了進來。
「大人,大理寺裴少卿來了,帶著差役,說是要提何郎中問話!」
周培安手上一抖,幾滴茶湯濺上青灰官袍,洇出深色水點。
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慢慢扯平衣襟。
「慌什麼。」
「兵部的人,大理寺說提就提?」
前堂之外,裴錚一身官服立在階下,身後跟著四名差役,手中捧著一卷明黃封面的文書。
周培安拱手迎上去,擠出幾分笑。
「裴少卿這是做什麼?」
「何郎中正在配合部里自查,有什麼話不能等自查完了再說?」
裴錚沒接他的寒暄,徑直展開文書,舉到他面前。
「聖意準的是暫管封存。」
「遣返二字,在哪裡?」
周培安臉上的笑當場掛住。
他湊近看了看卷上的字。
御批副本,硃筆鮮紅,字跡清楚,抵賴不得。
他腳下不由自主,退開了半步。
「這個……何郎中也是奉命用印,具體依據還得問他本人。」
「奉誰的命?」
裴錚收起文書,站在原地沒讓,去路堵得死死的。
「另旨何在?」
周培安嘴唇動了幾下,沒能答出一個字。
沒有另旨,這他當然知道。可這句話,不能從他嘴裡說出來。
他轉頭看向身後,幾個小吏全低著頭,連他的眼風也不敢接。
裴錚等了三息。
三息過去,仍無人應答。他抬手示意身後的差役上前。
「何郎中經手用印,封存記錄在案。」
「如今遣返文書牽出官員命案,兵部不能以內部自查為由拒絕傳訊。」
差役已經走到階前,他收攏手中的文書,只留下四個字。
「把人帶走。」
周培安伸手想攔,目光碰到裴錚手裡那捲御批副本,手臂又停在半途。
「裴少卿,這事是不是該先稟明尚書大人?」
「大理寺傳訊涉案官員,依律無需兵部同意。」
裴錚掃過他還沒放下的那隻手。
「周侍郎若覺得不妥,可隨後向聖上遞摺子。」
周培安收回手,再沒出聲。
不多時,何郎中便被差役從後堂帶了出來。
四十出頭的瘦小男人,官帽歪在頭上,抬手扶了兩次都沒扶正。
待看清裴錚手中的文書。
他兩腿發軟,膝蓋一折,當場跪下去。
「裴大人,下官只是用印,下官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裴錚沒接這話,只朝周培安偏了偏頭。
「勞煩周侍郎,簽了這份提人交接文書。」
周培安接過筆,手抖個不停,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官印按下時,他的額頭已經沁出了一層細汗。
差役押著何郎中走出兵部大門,裴錚翻身上馬,回頭看過那塊黑底金字的匾額。
「回大理寺,即刻開堂問話。」
消息傳到東宮時,李承淵正在書房翻看江南藥路的文書。
報信的人跑得急,進門險些被門檻絆倒,跪下時連氣都沒喘勻。
「殿下,何郎中讓大理寺的人帶走了!」
李承淵翻頁的手停在紙邊,抬頭看向來人。
「兵部沒攔?」
報信人把頭埋得更低。
「裴少卿帶了御批副本去,當眾質問遣返依據。」
「左侍郎拿不出另旨,只能簽了交接文書。」
李承淵半晌沒說話,手裡的文書一直停在那一頁。
如此順利?
過了片刻,他擱下卷冊,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跪在地上的人發問。
「裴錚拿的,是哪道御批?」
報信人猶豫片刻,才小聲答話。
「是……是殿下您當初請封戶部殘卷的那道奏疏。」
窗前的人隔了片刻才轉過身。
那道《請封戶部殘卷避疑疏》,是他親筆寫的。
字字句句,都是替皇權遮羞的漂亮話。
如今裴錚捧著它,一句一句追究遣返的依據,追到最後,全追到了他這個遞疏人的頭上。
兵部連一句阻攔的話,都說不出來。
強阻審訊,便與他當初請守的聖意相悖。
可若就此放任,何郎中進了大理寺,鬼知道會吐出些什麼?
李承淵重新坐回案前,冷眼看向仍跪著的人。
「何郎中被帶走時,可曾提及東宮?」
「屬下未曾聽見,只聽他喊自己奉命用印。」
奉命?
這兩個字,倒是輕巧。
等進了大理寺,他又準備把誰「奉」出來?
李承淵想起那個被自己逼得閉門自保的唐平,擱在案上的手指一停。
何郎中究竟聽誰差遣,他尚未查清。
若此時趕去大理寺,便是此地無銀,反倒容易替旁人把這筆帳認下。
「將東宮與兵部往來的文書全部取來。」
「原件,而且不許少一頁紙!」
報信人連忙應下,起身時又被叫住。
「大理寺依法問訊,不必阻攔。」
「先查清,有沒有人借過東宮的名義。」
待人退出書房,李承淵才展開那份請封舊疏,從頭逐字核對。
最後,停在暫管燕子磯水關那一行。
「孤當時請的是暫管,沒記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