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退下後,前殿重新安靜下來。
沈萱站在案邊,手指仍攏著衣領,遮住頸側那塊被李妄咬出的紅痕。
她方才在西暖閣里已經被翠兒哭得頭疼,再讓李妄知道她們收拾了包袱,事情只會更加麻煩。
【翠兒那丫頭連乾糧都裝好了。】
【現在解釋不是私奔,還來得及嗎?】
李妄端坐在她對面,指腹慢慢摩挲著茶盞邊沿。
聽見這兩句心聲,他抬眼掃過她遮得嚴實的衣領。
「方才在西暖閣,你和翠兒收拾包袱,究竟打算去哪?」
沈萱手腕一抖。
案上那張東宮密簽的暗紋拓樣落了下去,紙角擦過桌面,飄到兩人之間。
「沒有的事!」
她俯身將拓樣撿起,嘴上連聲否認。
「那不是我的包袱,也不是我要收拾的東西,更不是要私奔!」
話說完,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李妄坐在椅中看著她。
沈萱緊緊抿住嘴,趕緊出聲補救。
「老李,我的意思是,我怎麼可能私奔,我可是七皇子府的人,生是七皇子府的人,死也是……」
「夫人。」
李妄出聲截住她的話。
沈萱後半句卡在喉嚨里,抬頭瞪著眼前的人。
「誰是你夫人?」
「之前在藥行不是喊得很順口?」
「那是查案需要。」
「後面回府在馬車上也喊了。」
「那是為了堵你的嘴。」
李妄將茶盞放回案面,杯底碰出一聲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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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翠兒收拾包袱,也是為了堵本殿下的嘴?」
沈萱被問得當場噎住。
【這個死變態,偏要一句一句逼我承認!】
李妄唇邊泛起幾分笑意。
他站起身,繞過案桌朝沈萱走去。
沈萱連連往後退去,可身後就是桌沿,再退也沒有多少餘地。
下一刻,李妄雙手撐在她身側,將她圈在桌案與雙臂之間。
寬大的衣袖垂下,擋住了外頭透進來的光。
兩人的距離貼得極近。
沈萱抬頭看他,鼻尖幾乎碰到他的下頜。
「你又想幹什麼?」
李妄低下頭,呼吸擦過她的耳畔。
「若要私奔,為何不帶上本殿下這個夫君?」
他特意壓了嗓音,尾音貼著她耳邊落下,故意將那兩個字揉得清清楚楚。
沈萱耳根燒得通紅。
「誰要帶你?」
「翠兒收拾的是你的東西。」
「那也不代表我要私奔。」
「既然不是私奔,收拾包袱做什麼?」
「我,我那是……」
她一時找不到藉口,順手抓起桌上的拓樣,橫在兩人臉前。
「談案子,這是密簽拓樣,正事。」
薄薄一張紙擋住兩人的視線。
李妄低低地笑出聲,伸手捏住紙邊,輕輕一扯。
拓樣從她手裡脫出,被他隨手丟到桌角。
沈萱還沒來得及拿回來,李妄已經握住她的手腕。
溫熱的指腹落在腕側。
那裡的脈搏跳得飛快,一下一下撞著他的指腹。
李妄垂下眼眸看著她,沒有急著說話。
沈萱也察覺到了。
自己的心跳太快,快得亂了章法。
偏偏李妄的手指還按在那裡,像是在替她數著每一下失控。
「沈姑娘。」
「你這脈,倒比方才的密簽誠實。」
沈萱用力咬住後槽牙。
【又來了。】
【先用距離逼人,再按脈搏看反應。】
【老李這套油膩手法也太老了。】
她盯著李妄近在咫尺的臉,忽然不想再被他牽著走。
現代男大的尊嚴在這一刻蓋過了所有羞恥。
她不但沒有躲,反而抬起另一隻手,一把反握住李妄的手腕。
李妄動作停下。
沈萱仰起臉,杏眸水潤,嗓音卻嬌得發膩。
「夫君若想私奔,不如我們現在就上榻盤算盤算?」
她的手指仍扣在他腕上,身子也主動往前湊了半寸。
那張嬌弱的臉近得就快要碰到他的胸口。
「看看到底是誰收拾誰的包袱。」
沈萱眨了眨眼,繼續用那副柔柔弱弱的腔調開口。
「夫君覺得呢?」
【老李你這油膩手法不行啊。】
【網盤裡那些東西,你是一點精髓都沒學到。】
李妄停在原處。
他本來只想逗她幾句,沒料到她會突然反過來。
更沒料到她會把上榻盤算盤算說得如此順口。
前殿安靜了半息。
沈萱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腕上的手指用力一推,直接將李妄的手推開,順勢退了半步。
方才那副嬌滴滴的模樣收得乾乾淨淨。
她眼神清明,抬手抓起桌角的密簽拓樣,拍在李妄胸口。
「看來殿下的心跳,跳得也不慢。」
紙張貼著他的衣襟滑落。
沈萱抬起臉,距離仍舊曖昧,聲音卻冷得像大理寺堂上的問話。
「莫非是怕何郎中在裴少卿手裡出意外嗎?」
李妄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紙,隨後抬眼看她。
沈萱的手還抵在那裡,半點沒有收回去的意思。
「還是殿下早就知道,這張密簽有問題?」
李妄眼裡浮出笑意。
他抬手按住那張拓樣,沒有立刻拿開。
「夫人如今反客為主,倒是一點虧也不肯吃。」
「承蒙夫君教得好。」
「夫君教你什麼了?」
沈萱收回手,沒有接話,翻了個白眼,轉身走到案邊,指尖點上拓樣里的暗紋。
「密簽帶著東宮防偽暗紋,何郎中又已經交給裴少卿。」
「無論是真是假,大理寺都不會放過這條線。」
「東宮若真沒做過,便拿出證據自證。」
「若有人借東宮名義行事,太子也得先解釋清楚,為何信物會從東宮流出來。」
李妄望著她,眼底那點笑慢慢收了起來。
「你覺得是唐平?」
「我覺得,何郎中不會平白無故拿出半張密簽。」
沈萱將拓樣折起。
「他好歹也是兵部經手郎中,能爬到這個位置,想來不蠢。」
「而能讓他在大理寺堂上交出這種東西,背後一定有人把他逼到了不得不咬人的地步。」
她停了停,抬眸看向李妄。
「至於他咬的是誰,還得看裴少卿怎麼問。」
李妄沒有接話。
方才被她反握過的手腕,仍留著她指尖的溫度。
他看了片刻,才將目光移向那張拓樣。
也在此時,東宮書房內傳出一聲脆響。
李承淵將手中的茶盞摔在了地上。
近侍跪在階下,低著頭,不敢看那些碎瓷,顫聲稟報。
「殿下,大理寺已經驗過何郎中交出的半張密簽。」
「紙上確有東宮防偽暗紋。」
「何郎中還供稱,遣返批文是有人拿著東宮密簽逼他用印。」
李承淵沒有說話。
東宮防偽暗紋,只有東宮內庫與少數機密文書才會使用。
這樣的絕密不可能無故落到何郎中手裡。
若是偽造,做局的人卻偏偏把暗紋留下。
這不是為了騙何郎中。
是為了讓大理寺順著密簽,直接查到東宮。
李承淵看著地上的碎瓷片。
方才那些散亂的線索,在這一刻拼到了一處。
唐平真正想要的,只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何郎中手裡的密簽,便是唐平的底氣。
借一件偽造的東宮信物,引大理寺來攀咬東宮,再逼東宮與兵部為這道密簽自證。
一旦大理寺將暗紋與供詞以及遣返批文全部入卷,東宮就算沒有親自下令,也得先陷進借儲君名義越權用印的局裡。
李承淵面色未變,開口時吐字一字比一字沉。
「唐平。」
近侍伏得更低。
李承淵看向門外,唇線收成一條直線。
「大理寺既然要查,就讓他們查。」
「只是何郎中不能繼續留在裴錚手裡。」
他冷聲下令。
「傳信刑部,即刻以妄圖構陷儲君之重罪,從裴錚手裡把何郎中強行提走。」
「孤只要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