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正堂,案卷墨跡未乾。
裴錚端坐案後,命錄事將何郎中的供詞與那半張東宮密簽拓樣,逐頁入卷。
硃筆方落,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靴聲。
「裴少卿,好大的官威啊!」
孟則領著一隊甲士闖進正堂,火氣比人先進門。
他手裡高舉一份刑部特令,劈手拍在案上,震得筆架直晃。
「何郎中偽造東宮密簽,意圖構陷儲君,此乃彌天大罪!」
「按我朝律例,此等重犯當由刑部收押。裴少卿,即刻交人!」
孟則一步不退。
他今日奉的是東宮的令——特令一出,便沒了回頭路。此刻再退,回衙如何交代?
裴錚連眼皮都沒抬,只將案上供詞一頁頁碼齊。
「孟大人,大理寺傳訊尚未結案,案卷未經會簽,人不能交。」
字字清晰。
孟則冷笑,從懷中抽出另一份手諭,當眾展開。
那枚鮮紅的太子私印,刺得滿堂官差眼睛生疼。
「裴少卿,這是太子殿下的手諭。你當真要為一個構陷儲君的罪人,違抗東宮令諭?」
話音才落,甲士齊齊上前一步,手已按上刀柄。
大理寺的差役也不是吃素的,當場拔刀,橫在公堂之前。
兩撥人馬就在正堂上對峙,滿堂刀光,一觸即發。
裴錚垂眼,看著案上那半張拓樣。
真要動了刀,不論誰占理,大理寺都逃不脫抗命謀逆四個字。
他抬手,止住身前的差役。
可就是這一個動作,成了壓垮何郎中的最後一根稻草。
癱軟在地的何郎中抬起頭,滿面血色褪盡。
一旦落進刑部之手,再轉進東宮,他絕無活路!
「太子要殺人滅口!太子要殺人滅口啊!」
一聲淒叫撕開對峙。
何郎中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地上撐起半身,瘋了般朝堂前那根粗壯的實木廊柱撞了過去!
砰!
悶響滾過大堂。
何郎中額前血流如注,身子軟軟滑倒,昏死在地。
滿堂皆驚。
孟則的臉當場沉了下去。
裴錚卻不見半分慌亂。
「醫官!」
他抬臂指向血泊。
「即刻上前救治,務必保住他的性命。」
隨後轉向嚇呆的錄事,一字一頓。
「錄事,將方才發生的一切,逐項入卷。」
「刑部持令闖堂,亮太子手諭強行提人,雙方拔刀對峙,以及何郎中自傷前呼喊的言語。」
他目光掃過血跡斑斑的廊柱,最後落在孟則那張難看至極的臉上。
「本寺只記事實,不先定罪。」
「至於何郎中究竟是畏罪自殘,還是被刑部逼迫至此,待他醒後,三司會驗,自有公論。」
字字句句,全是往孟則臉上招呼的耳光。
孟則看看昏死的何郎中,再看看奮筆疾書的錄事,喉頭滾了滾。
人沒提到,反把逼人自盡的黑鍋穩穩扣在了刑部與東宮頭上。
今日這趟渾水,他是徹底栽進去了。
他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我們走!」
言罷帶人退出大理寺,來時那股氣焰,滅了七成。
大理寺的急報,第一時間送到了昭隱殿。
玄一單膝跪在案前,將公堂上的一應情形,原原本本回稟了一遍。
沈萱聽完,一巴掌拍在桌上。
「漂亮!」
【臥槽!裴大人這操作簡直帥炸了!】
【不僅保住了人證口供,還反手把太子逼進了死局!】
【這就是程序正義的力量!孟則那個蠢貨,拿著太子手諭就以為能為所欲為,結果被裴大人按在地上摩擦!】
【什麼叫將計就計?這就叫將計就計!】
【裴大人簡直是大周的法紀之光!又帥又剛,愛了愛了!】
拍完她自己先揉了揉手心,疼得直抽氣。
李妄坐在案旁,提起茶壺給自己續茶。
聽著沈萱心裡一聲高過一聲的彩虹屁,他斟茶的手,漸漸停了。
大周的法紀之光?
帥?剛?
還愛了愛了??
那雙眼裡的閒適,一分一分斂了下去。
茶壺擱回案上,磕出一聲輕響。
沈萱還沉浸在對裴大人的崇拜里,渾然不覺身旁這座醋罈子已經翻了。
【以後我要是回不去了,乾脆去大理寺給裴大人當個師爺得了。】
【天天看這種神仙打架,多帶勁啊!】
下一瞬,腰上一緊。
整個人被一股大力往後一帶。
「啊!」
沈萱驚呼出聲,身子不由自主向後跌去,直接撞進一個堅實溫熱的懷抱。
濃郁的龍涎香當頭罩下。
李妄不知何時已立在她身後,一條手臂箍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按向自己。
沈萱手忙腳亂地推他。
「李妄,你又發什麼瘋!」
【靠!這狗東西又搞突然襲擊!】
另一隻手抬起,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使她仰起頭,對上自己的眼。
「沈凡軒。」
他一字一字,磨著牙。
「你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