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音還貼在耳畔。
李妄的指腹停在她發燙的唇角,遲遲沒有挪開,眉眼間那點勢在必得,明晃晃擺在臉上。
沈萱扶著桌沿,指尖一寸寸收緊,把大半身子的分量都壓在手上,雙腿發軟,唇上的疼一陣接一陣往外冒。
腦子卻一層一層冷靜了下來。
【慌什麼。】
【底牌亮出來,就不叫底牌了。】
【以前是他一個人偷看老子的牌,老子還蒙在鼓裡。】
【現在老子知道他在看,往後給他看什麼,由老子說了算。】
【這局才剛開,拼的是誰先亂。】
她把脊背一點點撐直。
【庭審第一課,情緒,是送給對手的第一份口供。】
【他以為老子會哭,會鬧,會躲。】
【可惜,老子是學法的。】
她抬手抵住他胸口,將人推開。
李妄順著那點力道退了半步,垂眼看著那隻手,眉眼間浮起疑惑。
按往常的戲碼,她該連抓帶撓,紅著眼眶罵他,再在心裡把他的祖宗十八代挨個問候一遍。
變態,狗東西,南通,這些詞今夜一個也沒來。
沈萱收回手,先撫平被揉皺的衣襟,又把頰邊散落的長髮攏到耳後,每一下都不緊不慢,半點不亂。
理完,她才抬眼。
「方才這筆,照例記進附頁。」
她的嗓子還帶著一點啞,調子卻穩。
「請殿下明日補個畫押。」
李妄盯著她,唇動了動。
方才明明是她揪著他的衣襟追上來的,這話滾到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半晌,只擠出一個好字。
這個字出口,他自己也怔了半息。
沈萱垂下睫毛。
【至於老子後來追的那半寸,附頁上不寫,誰提誰是狗。】
「我以後不罵你了。」
「罵,解決不了問題。」
【單方面偷看的日子結束了,小遲。】
【往後,咱們按規矩來。】
李妄胸口那把火,一下子沒了落處。
他想湊近,腳才抬起一半,撞上那雙靜得過分的杏眸,又收了回去。
燭光落在她左眼角,那顆淚痣安安靜靜待在光里,不討饒,也不示弱。
到頭來,竟是他先移開了視線。
李妄喉間滾出幾聲低笑,眸中的神色卻半分沒松。
「好,不罵就不罵。」
「本殿下倒要看看,你這份斯文能裝幾天。」
沈萱沒接話,連眼皮都懶得多抬。
同一片夜色下,大理寺值房的燈還亮著。
錄事伏在案前,把何郎中的供詞,半張密簽的拓樣,還有堂上眾人背對寫下的陳述,一頁頁碼齊。
東宮已轉請三司會驗,明早這摞卷宗便要擺上堂,他得先替裴大人理清,哪些該並卷,哪些必須隔開。
碼到一半,他的手停在紙頁上。
案角壓著幾份舊文書副本,正是廢井那夜,七皇子府為自證清白拆成的三份巡防公文。
東宮若要在會驗上攀扯七皇子府,頭一個翻的必是這樁舊案,他便一併調了出來。
他抽出一份,再取來當日三司會驗的存檔,逐頁對照。
當夜如何發現賊人,如何封存物證,如何交三司查驗,幾張文書一環扣一環,寫得清清楚楚。
誰若想翻出七皇子府早有預謀的說法,得先解釋三司會驗時,為何沒人挑出半處矛盾。
這條路沒有堵死,可再想憑一句七皇子府設局便重新翻案,已經難了。
今日正堂的事,卻該另立一卷。
孟則持刑部特令與太子手諭闖堂,甲士拔刀,何郎中撞柱,當眾喊出太子要殺人滅口那句話。
在場之人雖已分別背對寫下陳述,能防串供,卻替不了大理寺認定哪一方說的是真話。
舊卷與新案可以相互牽動,若混成一件事,便是給人遞刀。
錄事放下文書,好一陣沒有動。
「一位女使。」
他低聲念了一句。
「只憑几張案紙。」
在大理寺當差這些年,他頭一回對一位女使生出敬畏。
「環環相扣……」
坐直身子後,他把明早要呈給裴大人的摘由重謄一遍,筆落得比方才慢,也更穩。
昭隱殿內。
那幾步的距離,誰也沒有再跨過去。
燭火矮下去一截,李妄終於開口。
「沈凡軒。」
「你現在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他盯著她。
「說。」
那口氣里三分警告,七分試探。
往常她心裡的小劇場比嘴上熱鬧十倍,這會兒倒好,好半天一個字都沒往外冒。
沈萱抬眼,杏眸彎了彎,淚痣盈盈,還是那副溫順好性兒的模樣。
她心裡那盤棋,穩穩落了一子。
【前世的老李,重情重義,兄弟出事連命都肯押上。】
【今生的殿下,荒唐名聲滿京華,吻技熟練得過了頭。】
【殿下既然非要老子把這兩個人捏在一塊兒看,那就如殿下所願。】
李妄看著那些字一行行浮上來,嘴角的笑還掛著,眼底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殿下不是想聽嗎?】
【好,那便聽仔細了。】
【殿下的吻技,果然熟練。】
【看來京里那些沉迷女色的荒唐名聲,也未必全是演給陛下看的。】
這幾行字,她放得又慢又穩,一個字一個字,直往他心口裡送。
一息過去,兩息過去,李妄臉上的笑先停在嘴角,隨後一點點散開,抬起的手懸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華清宮那局是假的。
母妃用暖情香燒出來的局,是做給父皇的眼線看,而這件事,她比誰都清楚。
可她還是偏要這麼說。
不對,她是要他親口再認一遍。
李妄呼吸緊了一下。
御前對答他都沒怵過,此刻一句話堵在胸口,進退不得。
「沈萱。」
他啞著嗓子,往前走了一步。
「華清宮那些事,不是……」
不是什麼?
說是做戲?這話她聽過一遍,再搬出來,只顯得心虛。
至於清白二字,他更沒臉提,這身吻技擺在那兒,總不能說這輩子碰過的女人,只有眼前這一個。
可的的確確只她一個。
話卡在半道,耳根先燒了起來,一路燒到脖頸。
沈萱一聲不響地看著他。
【你慌了。】
【連御前都敢頂回去的七殿下,連一句不是都說不囫圇。】
【小遲,原來你也有今天。】
李妄眼底那點倨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狼狽。
張了張嘴,他又閉上,攥緊的手鬆開,再攥緊。
沈萱心口沒來由地一緊。
【……玩過了?】
【一點也不為過。】
她垂下眼,把那點異樣按了回去。
殿內靜下來,只剩燭芯燃燒的輕響。
李妄閉了閉眼,胸口起伏兩回,終於把那句話理順了。
才要開口,門外便傳來腳步聲,托盤在門邊輕輕磕了一下。
翠兒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還帶著點怯。
「殿下,小姐該喝安神湯了。」
殿內沒人應聲。
李妄剛到嘴邊的那句話,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牆上兩道影子晃了晃,誰也沒有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