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稟報來得正是時候,李妄到了唇邊的話一下沒了去處。
沈萱退開半步,抬手理好衣襟,臉上重新掛起順從神情。
【兄弟之間做戲做全套,我不怪你,真的,一點都不怪。】
李妄聽見這兩句,方才未散的熱意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轉向殿門,面色恢復成外人熟悉的冷肅模樣。
「翠兒,進來,把湯放下。」
翠兒低著頭跨入前殿,手裡的托盤托得穩穩噹噹。
她走近案邊,先看見沈萱紅腫的唇角,又看見李妄陰沉的臉色,腳步當即放輕。
殿裡的氣氛古怪得嚇人,連燭火都被映得暗了幾分。
翠兒把湯碗放到案上,福了一禮,轉身便往外退。
沈萱端起湯碗,面上還帶著溫柔笑意。
「翠兒,你不留下伺候嗎?」
翠兒腳下停住,飛快掃了兩人一眼,臉色更緊張了。
「奴婢忽然想起,膳房還有一爐水,得去看著。」
話音未落,她已經退到門邊,連頭都不敢抬。
殿門重新合上,前殿只剩湯藥熱氣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
沈萱用湯匙攪了攪碗裡藥湯,又故意吹得格外慢。
【拿前世室友的交情行潛規則之事,殿下這張感情牌打得真妙。】
【要是再親一次,南堰帳本的推演是不是得讓我通宵做完?】
李妄收緊眉心,目光停在她泛紅的唇邊,臉色越發難看。
她竟真把方才的一切,當成了他爭奪儲位時順手施展的御人手段。
沈萱小口喝著安神湯,眼底還浮著一點故意裝出的乖巧。
【反正你現在需要一個荒唐好色的七皇子,我配合你就是了。】
【親幾下,抱幾回,誰讓我是府里最懂理帳的人呢?】
李妄胸口起伏了一下,伸手奪走她手裡的湯碗。
「殿下?」
瓷碗重重落在案面,湯汁濺出幾滴,沿著木紋慢慢淌開。
李妄雙手撐住長案,把沈萱困在自己與案邊之間。
他的眼角被怒意逼得泛紅,目光停在她臉上,半步也沒有移開。
「沈凡軒,你是不是沒有心?」
沈萱抬起眼,臉上的順從沒有半點破綻。
李妄盯著她,胸口那團火越燒越旺,話也跟著沖了出來。
「華清宮是做戲,今晚難道也是做戲?」
沈萱睫毛輕輕動了一下,規規矩矩垂下眼眸。
「奴婢不敢亂猜,殿下若有吩咐,奴婢照做便是。」
【不是做戲,還能是真愛?】
【你敢認嗎,小遲?】
這兩句心聲落進李妄耳中,他胸口最後那層遮掩也被她扯了開來。
呼吸越發粗重。
他想反駁,卻發現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承認她的猜測。
華清宮那夜可以解釋,今夜的吻又要拿什麼解釋?
他說是失控,可她主動追近時,他沒有退開。
他說是試探,可那股奇怪的占有欲連他自己都騙不過去。
沈萱看著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心裡那點得意慢慢散了些。
【至於這麼生氣嗎?】
【你要是不喜歡我這麼想,就把真話說出來啊。】
【總不能連一句喜歡都不敢認,連一句喜歡都不敢說出口吧?】
李妄眼底的怒色越發深,身體卻沒有繼續靠近。
他怕自己一旦承認,眼前這個人便會徹底退回兄弟的位置。
更怕沈凡軒知道他的真心後,連前世那點交情都不願留下。
沈萱見他遲遲不答,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好吧,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不說話了。」
「殿下若沒有別的吩咐,奴婢便先回西暖閣了。」
她剛要側身,李妄便抬臂擋住了去路。
「你就是這麼看我的?」
沈萱心裡輕輕一跳,面上仍舊平靜。
「奴婢只看見殿下為了奪嫡,什麼都能拿來做戲。」
李妄的眼眶越發紅了。
他俯下身,臉側貼近她的鬢邊,呼吸落在她耳畔,熱意清晰得讓人無法忽略。
「沈凡軒,你真別逼我。」
那句話貼著她耳側落下,已經沒有多少威脅意味。
沈萱原本準備好的譏諷卡在心口,一個字也接不上來。
她看見他眼底的怒意,也看見那股怒意下藏著的慌亂和恐懼。
那股慌亂不屬於七皇子面對敵手時的狠意,也不是李妄逗她時的壞笑。
那是前世的老李,在害怕失去唯一能認出他的人。
沈萱心口無端縮了一下,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我不就問你敢不敢認嗎?】
【你怕什麼,難道真怕我連兄弟都不跟你做了?】
李妄聽見這句話,眼底紅意又深了幾分,卻始終沒有接話。
沈萱伸手推了推他的手臂,力道不大,卻讓他退開半步。
她整理袖口,重新端起那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安神湯。
「殿下放心,奴婢會繼續演好自己的身份。」
李妄看著她,臉色沉得髮霜。
「你以為本殿下所做的一切,都只為奪嫡?」
沈萱沒有回答,只低頭抿了一口湯,又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視線觸及他此刻通紅的眼眶,嘴裡漫開的陳皮苦味,恰好壓住了唇上殘留的灼熱。
她又想起他方才那句別逼我,心裡忽然發悶。
可她不願承認,自己竟會因為他不敢認而覺得失落。
【我逼你只是……】
這句話才在心裡起了個頭,李妄已經直起身。
他再留一刻,只怕便會當場失控,轉身朝殿門走去。
沈萱望著他的背影,手裡的湯匙碰到碗沿,發出清脆一聲。
李妄跨過門檻,沒有回頭。
「湯涼了,讓翠兒重熱。」
殿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很快越過迴廊。
沈萱抬起臉,想追出去的念頭只浮了半瞬,便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殿外的人已經走遠,超過了讀心能夠觸及的距離。
她低頭看著案面上的湯水,剩下的話終於沒人聽見。
我逼你只是……不想你把我當成隨時能利用的兄弟。
想聽你說一句……喜歡。
而已。
昭隱殿前殿裡,沈萱仍坐在原處,唇上的紅意一點點退去。
她望著緊閉的殿門,心裡那句話終究沒有說完。
次日清晨。
大理寺值房的燈還亮著。
錄事將昨夜正堂的摘由雙手遞到裴錚案前。
裴錚從頭看到尾,目光在三份巡防公文上停了許久。
三份文書各自成卷,發現,封存,移交的時辰彼此對應。
即便東宮想從七皇子府設伏的方向發難,也找不到能夠落筆的缺口。
裴錚取過硃筆,在卷首批下八個字。
「舊卷新案,分立歸檔。」
錄事俯身看清批語,心裡懸著的石頭總算落了地。
裴錚合上卷宗,目光仍停在沈萱留下的文書上。
「此女若入大理寺,才堪少卿。」
錄事抬起頭,像是沒有聽清這句罕見的稱讚。
裴錚已經移開目光,語氣里添了幾分惋惜。
「可惜大周律制不許女子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