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
西暖閣的窗紙上還泛著一層青灰。
沈萱已經對著銅鏡拆了第三回頭髮。
翠兒捧著木梳站在她身後,眼看著她把一頭長髮全攏上去,綰成府里女使最刻板的圓髻,一根碎發都不留。
「小姐,這髻子梳得也太緊了,您頭皮不疼嗎?」
素銀簪又被往髮髻里推了推。
鏡子裡那張臉繃得緊緊的,比帳冊封皮還硬。
「疼點好,疼點人才清醒。」
【昨晚那點破事,誰再想誰是狗!】
【從今天起,他是殿下,我是女使,中間隔一尺,誰越界誰賠錢。】
【本女使今日營業範圍:端茶、背律、當木頭,謝絕一切附加服務。】
她起身去小廚房端了一盞新沏的茶。
托盤穩穩舉在胸前,一路走到前殿門口。
前殿的窗開著半扇。
晨風一卷,案上的公文嘩啦啦直響。
隔夜安神湯那股陳皮苦味還沒散乾淨。
李妄坐在案後,手裡捏著一卷公文,眼底掛著兩團青黑。
一看就是一宿沒合眼。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
目光先一步追著她過來了。
沈萱沒看他,徑直走到案邊,把茶盞放到他右手邊。
離他的手不多不少,正好一尺。
放完退後半步,她規規矩矩屈膝行了個禮。
「殿下請用茶。」
【大周律職制篇,凡官吏受財枉法者,一貫以下杖七十。】
【防讀心防火牆,已上線。】
這串條文在耳邊滾過去,李妄眉心跳動。
她在背律法?
大清早的,端著茶,衝著他,在心裡背受財枉法?
清了清嗓子,他儘量讓自己聽上去跟平時沒兩樣。
「昨夜,睡得可好?」
「回殿下,奴婢一夜好眠,勞殿下掛心了。」
【一貫至五貫,杖八十,五貫至十貫,杖九十。】
昨夜翻來覆去琢磨了一整宿的那幾句話,全堵在他嗓子眼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這聲奴婢叫得比哪天都順,順得他心口發悶。
寧可她像昨晚那樣沖自己發火。
也好過現在這樣客客氣氣,把他當塊木頭。
他伸手去端茶,指尖離她的袖口近了半寸。
沈萱恰好往旁邊又讓了半步。
讓得不早不晚,正好把那一尺補了回來。
那隻手停在杯沿上,到底沒端起來。
「沈萱,你別這樣。」
「殿下,玄一在門外候著。」
她餘光早瞥見了廊下那道黑影。
話音剛落,玄一就在門檻外單膝跪了下來。
「殿下,大理寺裴少卿急遞!」
沈萱轉身接過密札,挑開火漆,動作利落得挑不出毛病。
同一時辰。
東宮書房裡,李承淵指間捏著一張紙條。
是安插在大理寺的眼線剛剛謄出來的卷首批語。
八個大字,舊卷新案,分立歸檔。
他把這八個字念了一遍。
將紙條對摺,再對摺,壓到了硯台底下。
何郎中喊了那一句太子滅口。
他原本還打算借廢井舊卷反咬回去,把水攪渾,拖七皇子府一起下泥潭。
如今裴錚連夜把兩案拆得乾乾淨淨,連一道能下筆的縫都沒給他留。
「好一個裴錚,好一個大理寺。」
手邊那盞茶早涼透了。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又原樣擱回去。
茶沫在盞面打著轉,半晌沒散。
昭隱殿裡,沈萱已經把密札看完了。
語氣板正,比念官府告示還刻板。
「裴少卿回稟,廢井舊卷與何郎中一案已分立歸檔,東宮再想借何郎中攀扯殿下,程序上已無路可走。」
李妄趕緊抓住這個話頭往下接。
「那依你看,太子下一步會怎麼走?」
她沒接他的眼神。
走到案邊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頭都沒抬。
「何郎中只供出有人拿著東宮的密簽逼他用印,那特使姓甚名誰,供詞裡一個字都沒落實。」
「密簽是真是假眼下定不了,可暗紋就擺在那兒,東宮就得先自證。」
筆尖一走,紙上多出兩條線,末尾各點了一個墨點。
「太子能走的路就兩條。」
「一條是咬死密簽是偽造,逼著大理寺去查暗紋從哪流出去的,順藤摸出持簽的人。」
「另一條,是把兵部那幾個經手人推出來,認個督管不嚴,先把遣返這件事跟東宮切開。」
她在第一條線上重重圈了一筆。
「奴婢以為他會選第一條。」
「刑部拿著他的手諭去提人,撲了個空,還落了個逼人撞柱的名聲,他現在最要緊的,就是證明自己從沒派過這個特使。」
李妄盯著她的側臉。
剛想插句玩笑緩一緩,她已經抽出了第二張紙。
【十貫至十五貫,杖一百。】
那句到了嘴邊的玩笑,又被這句條文生生噎了回去。
殿裡一下子靜了。
低眉順眼的模樣就在眼前,心裡的條文還在一句接一句地滾。
李妄胸口那根弦繃到了頭。
他伸手一把按住了她正要去收紙的手腕。
兩個人誰都沒吭聲。
窗外有隻麻雀撲棱著落到檐下,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要發火了?】
【來啊,昨晚沒吵完的,今天接著吵!】
【本女使律法庫存充足,背到你早膳都涼。】
按在她腕子上的手收緊了一瞬。
又一點點鬆開,最後落回了案上。
李妄沒說話。
起身拎起案邊溫著的銅壺,倒了半杯熱水,又從冷水壺裡兌了些,拿手背碰了碰杯壁。
然後他把那杯溫水輕輕推到她手邊。
推得離她指尖只剩寸許,一點也沒留那一尺。
「沈萱。」
嗓子發啞,一聽就是熬了一整夜。
「在昭隱殿裡,你不用對任何人自稱奴婢。」
他停了片刻,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
「尤其是對我。」
沈萱低頭看著那杯水。
杯壁上蒙著一層細細的水汽,熱氣一縷縷往上冒。
她本來都想好了,他今天要是敢拿主子的架子壓人,她就把大周律背到他求饒為止。
可他沒有。
從昨夜憋到現在的那股悶氣,一點點往外泄。
泄到最後,心裡只剩下一點說不清的軟。
她只伸手端起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
【算你識相。】
這四個字一冒出來,李妄眼底那層陰沉就散了個乾淨。
嘴角向上牽起。
【防火牆臨時關閉】
【只是限時關閉!過期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