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腦子一片空白。
【娘…娘子?】
【李妄你是不是瘋了?】
【前世好歹還是兄弟,這輩子你就敢直接給我扣上娘子的帽子?】
【老子明明白白告訴你,老子是男的!是不可能嫁給你的!】
【你就死心吧!】
她張口便要罵回去,腰間那條手臂卻在此時鬆了。
李妄合著眼,呼吸漸漸沉下去,他眉心仍留著淺淺的皺痕,整個人竟已睡熟。
沈萱看了看他眼下的青黑,那句罵人的話在舌尖繞了一圈,終究沒有出口。
【這狗東西,扔完炸彈就睡?】
【還是說他熬了一宿實在撐不住,腦子發昏才說出這種話?】
她抬起手想掐他的臉,指尖停在半空,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李妄睡得太沉,連她剛才用力推搡都沒醒。
沈萱把火氣咽回肚子裡,她伸手扯平他胸口的大氅,又把腦袋底下的軟枕往裡挪了挪。
做完這些她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我在幹什麼?】
【被占便宜了還主動伺候他?】
【沈凡軒你的出息呢?】
她看著李妄那張冷峻的睡臉,心頭剛竄起來的火苗又被壓了下去。
算了等他醒了再算帳。
沈萱起身走回書案旁,抓起大理寺送來的副錄,強迫自己把心思拉回案子上。
何郎中交出的那半張密簽確是東宮規制。
裴錚已經下令核驗紙張和墨跡,還有施印次序。
沈萱盯著卷宗上的字,腦中忽然多出一條路。
【他們都盯著暗紋是真是假,卻漏了一個問題:這種帶暗紋的特製官紙,本身就是受控物資。】
【紙坊供料、內庫領紙,至少該有一頭留著帳。順著領取和轉交記錄查,才能知道紙料最初去了哪裡。】
她越想越覺得可行。
若東宮否認派過特使,紙料卻沿著東宮的領取鏈流出,李承淵就得解釋它為何落到旁人手裡。
若東宮承認密簽出自本方,遣返文書的派遣鏈便繞不開東宮。
紙帳不能單獨證明密簽是誰寫的,卻能把問題重新推回東宮。
沈萱放下副錄走到殿門口。
「玄一大人。」
廊下那道黑影立刻單膝點地。
「沈姑娘。」
沈萱回頭看了眼熟睡的李妄,確認他沒被吵醒睡得沉這才重新轉過頭。
「先別查暗紋真假,也別派暗哨去摸底。」
玄一抬起頭,眼底透著不解。
沈萱接著往下吩咐。
「找個不留公文的由頭,讓京兆府里傳出風聲,就說大理寺準備核驗近三年特製官紙的進出帳目。」
玄一遲疑片刻。
「沈姑娘是想借京兆府放風,逼對方先動?」
沈萱點頭。
「沒錯。東宮和唐平都急著自證。消息傳出去,誰先去動紙帳,誰就先露出破綻。」
玄一垂首領命。
「屬下明白,這就去辦。」
他起身轉身離開,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前殿外。
沈萱回到案邊,餘光瞥見榻上睡得安穩的李妄,剛壓下去的火氣又冒了頭。
【娘子?】
【李妄你給我等著!】
她坐在小凳上,盯著副錄看了半晌,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同一時辰,東宮書房。
李承淵捏著剛送到的密報,翻到最後一頁,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近侍站在案旁謹慎開口。
「殿下,京兆府已經傳出風聲,說大理寺準備核驗近三年特製官紙的進出帳目。」
「若真查到紙料來源,後面必會追問由誰領取、經誰轉交。」
李承淵將密報放到案上。
「唐平明擺著要跟孤作對到底。」
近侍遲疑片刻低聲詢問。
「殿下,若大理寺真查出什麼……」
李承淵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到書架前,從暗格里取出一份舊名錄,翻到其中一頁,指尖停在京郊一家紙坊的名字上。
那家紙坊曾替東宮供過暗紋官紙。
知情者只有他和紙坊掌柜。
近侍抬眼。
「殿下要調紙坊掌柜進京問話?」
「不,調人反而會留下文書。」
李承淵合上名錄,看向近侍。
「派人過去,把掌柜手裡的紙料領取舊檔帶回來。」
近侍躬身應命。
李承淵又補充道。
「若他願意交出,就把人帶回來看管;若他不肯配合,先把舊檔取回來,再讓他永遠也開不了口。」
近侍應聲轉身退下。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李承淵端起茶盞,指腹在杯沿停了片刻。
只要紙坊的源頭斷掉,大理寺查得再細也只能查到一張無主的密簽。
至於唐平,等這陣風過去,他自會讓對方為今日的舉動付出代價。
昭隱殿內,沈萱仍守在案邊。
她用指尖壓著副錄的邊角,視線卻停在同一行字上,半晌沒有翻頁。
榻上傳來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沈萱立刻轉頭看去。
榻上,李妄仍閉著眼,只在睡夢中偏了偏頭,幾縷墨發順著軟枕滑落,遮住了眼下的青黑。
她放輕呼吸,放下案卷,貓貓祟祟地一點點走到榻邊,慢慢蹲下。
繃緊的肩膀鬆了些。
那雙向來靈動狡黠的杏眸卸下所有防備。
她看了他片刻後,輕輕咬住有些泛紅的下唇,伸出白皙的指尖,本想狠狠戳一下這男人的臉頰泄憤。
可指腹在快要觸碰到他微蹙的眉心時又停住。
那隻手只是靜靜懸在半空。
隨後她輕柔地替他將散落的鬢髮撥至耳後,又順勢攏了攏他身前的大氅。
做完這些沈萱才用雙手托住下頜。
她就這麼蹲在榻邊,靜靜盯著他冷峻又疲憊的側臉,唇角卻往上牽了牽。
【娘子是吧?】
【等你醒來,我必須要讓你好好給我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