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誰臉紅了!」
沈萱往後一退。
後腰撞上案角,硯台跟著一晃,墨汁差點潑出來。
她一手扶住桌沿,一手去捂臉,指尖燙得嚇人。
「是那爐子!翠兒早上炭添得太旺,烤的!」
李妄挑眉,瞥了眼牆角那隻紅泥小火爐。
爐上銅壺早沒了熱氣,爐膛里只剩半塊灰白的炭。
「這炭,都快滅了。」
「滅了也有餘溫!」
【老子是直男!】
【鋼鐵直男!宿舍里光膀子打團的那種!】
【一聲老婆而已,前世打峽谷,開黑隊友為了哄老子玩輔助,前前後後喊過八百遍!】
【這有什麼好臉紅的?心跳個屁,給老子停下!】
李妄沒再往前逼。
他走回拔步床邊,往床柱上懶懶一靠,雙臂抱在胸前。
被褥還亂著,軟枕歪在一邊,全是他剛才補覺壓出來的褶子。
他就這麼看著她,眼尾微挑,像在看一隻炸了毛又不敢跑的貓。
「嗯,爐子烤的。」
他頓了頓。
「對了,你那八百遍,是誰叫的?」
沈萱被噎得半天沒接上話。
【他連這個都聽?】
【這狗東西現在連裝都懶得裝了。】
下一句藉口還沒編圓,殿外冷不丁傳來一聲咳嗽,又重又突兀。
緊跟著又是兩聲,這回帶了話。
「咳咳,貧道求見殿下。」
沈萱一激靈,後背繃得筆直。
李妄慢悠悠直起身,從床尾撈起那件玄色大氅,一抖,落在肩頭。
系帶在指間繞了半圈,打結,收緊。
他從她身側走過。
腳步沒停,手卻抬了起來,指背輕輕蹭過她的耳垂。
一下,就一下。
沈萱一口氣卡在喉嚨里,半天沒吐出來。
耳垂那一小塊燙得發麻,連半邊脖子都酥了。
【這個變態!】
李妄在內寢門邊站定,頭也沒回。
「進來。」
老府醫掀簾進來,拎著藥箱先躬身行禮。
直起腰後,他把殿內慢慢掃了一圈。
先是凌亂的拔步床。
再是那隻歪倒的軟枕。
最後停在沈萱臉上:臉紅,耳朵紅,唇上的腫還沒消乾淨。
老府醫撫了撫鬍鬚,低頭乾咳一聲。
「殿下,貧道本是來回藥散的事。不過來都來了,有句醫囑,貧道不得不說。」
李妄神色不變。
「講。」
老府醫又瞥了沈萱一眼,神情端正得像要念祭文。
「殿下年少,血氣方剛,精元充盈,本是好事。」
「可沈姑娘氣血虧空未復,貧道今早請脈,脈象細弱,經不得頻繁耗損。」
「陰陽調和,貴在有度。還請殿下多加節制,莫要貪歡,傷了姑娘根本。」
殿裡一下子沒了聲。
沈萱站在原地,整個人都傻了。
【貪歡?節制?陰陽調和?】
【老頭你是合歡宗出來的吧!你看見什麼了就讓人節制!】
【老子清清白白一個人,被你一句話說成夜夜笙歌!】
【這話要是傳到翠兒耳朵里,她明天就能把包袱再收拾一遍!】
她搶上前一步。
「府醫,您誤會了,我們剛才……」
話沒說完,李妄已經跨前半步。
高大的身形把她擋得嚴嚴實實,玄色大氅垂下來,連她的裙角都遮住了。
「府醫所言極是。」
他語氣端肅,尾音卻壓著一點沒忍住的啞。
「本殿下日後,定會克制分寸。」
沈萱在他背後氣得眼前發黑。
【人在殿中站,鍋從天上來。】
【克制你個頭!你倒是解釋啊!你認什麼認!】
她抬手對著他後腰比劃。
掐下去,隔著大氅不疼。
捶下去,府醫就在對面看著。
那隻手懸了半天,最後只能狠狠揪住他大氅一角,擰成一團。
李妄背對著她,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李妄,這筆帳老子給你記上了!】
老府醫滿意地點點頭。
「殿下肯聽勸,貧道便放心了。」
李妄側過身,把那團揪皺的大氅悄悄抽了回來。
「藥散的事,說吧。」
老府醫臉上的笑意一收,打開藥箱,取出一隻油紙包。
紙包攤開,裡頭是幾撮從藥散里篩出的碎末,按年份分成幾小堆。
「回青引的事,前番已經稟過。」
「這兩日貧道把各年藥散篩了又篩,揀出幾點沒碾盡的碎末,一點點比。方子裡缺的那兩味,找著一味了。」
沈萱臉上的紅還沒退,眼神已經變了。
她走到案前,俯身盯著那幾撮碎末。
「哪一味?」
老府醫捏起一小截極細的淡青色須子。
「澤心蓮須。」
「江南水鄉深塘里才長的並蒂蓮,須子離了塘,三日便失藥性,得就地焙透。」
「焙過的須子怕潮怕熱,也只撐得十來日。」
「回青引太烈,沒它壓著,那小丫頭的身子骨,早撐不到如今。」
沈萱眉心一緊。
「十來日……那它怎麼進的京?」
「貧道要說的,正是這個。」
老府醫把須子放回原處,聲音壓低。
「能長這東西的藥塘,江南統共就那麼幾處,幾十年來全歸南堰商號的藥行包收,外人連塘邊都摸不著。」
「從江南運進京城還要保住藥性,得冰船接快馬,一路換人不歇。」
「尋常藥鋪,哪供得起這樣的買賣。」
沈萱沒接話。
她把那幾堆碎末從左到右看了一遍,指尖停在最末那處空位上。
今年,沒有。
【每年六月送藥,送的是只有南堰才有的東西。】
【羅成是義倉倉吏,周顯是江南鹽鐵副使。】
【一個值倉,一個在《東倉臨寄清目》上留了名,第二天就同日落水。】
【如今又多出一條藥路,能在十來日內把澤心蓮須從南堰送進京城。】
【若真是這樣……南堰養著的哪裡只是一個羅小滿,分明是一條線。】
她抬起頭,看向李妄。
「殿下,這條藥路今年斷了,斷的怕不止羅家這一處。」
李妄臉上的笑收了。
「你是說……被掐斷的,是南堰在京里的整張藥網?」
沈萱壓著聲音。
「眼下還只能並列待證。」
「可只要澤心蓮須的來路查實,這些疑點就能一個個對上。」
話說到一半,她腿一軟,手撐了下案沿。
李妄一聲沒吭,直接把她按進案邊的圈椅里。
三人圍著那幾撮碎末,從藥塘推到冰船,從快馬推到京城,一推就是一個多時辰。
中間李妄往窗外看了兩回。
京郊那邊,一直沒有信。
日影斜過半扇窗欞時,廊下傳來一串腳步聲。
又重又亂,半點沒有平日暗衛的輕巧。
殿門被一把推開。
玄一單膝跪在門檻外,胸口劇烈起伏,話是一截一截蹦出來的。
「殿下,東宮死士……於京郊紙坊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