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的聲音裡帶著奔波後的急促喘息,單膝重重砸在門檻外。
「殿下,京郊紙坊滿地死屍,數下來足有二十三具。」
沈萱面頰上的紅暈瞬間散去,她從李妄身側退開,快步走到殿門邊。
「怎麼會死這麼多人,是我們的人先動的手?」
玄一仰起頭。
「回姑娘的話,暗哨趕到時,東宮死士已然死絕。」
「現場找不出大陣仗廝殺的痕跡,看著像是箇中好手,趕在極短的時辰內將人逐個收割。」
沈萱眼底泛起深思。
【能做到這一步的頂尖高手。】
【怕是只有唐平密見的那個戴面具的南堰舊部了。】
李妄聽見她的心聲,走到沈萱身側低聲接話。
「八成就是他。」
「唐平若是借南堰的手剿了東宮的人,名冊自然還在他手裡,這口黑鍋也就順理成章扣死在太子頭上。」
他偏過頭看向玄一。
「不過眼下不好斷言,得等裴錚過去接管現場才能定論。」
沈萱咬住下唇。
「紙坊掌柜去哪了,那些帳目還在不在?」
玄一據實回稟。
「掌柜不知所蹤,案上留著卷冊,京兆府和大理寺的人馬已經在趕去的路上。」
「若是不趕緊把現場看起來,那名冊怕是要生變故。」
沈萱還沒開口,李妄已經出聲。
「傳令霍凜,帶兵封鎖紙坊。」
「你瘋了?」
沈萱一把抓住李妄的衣袖,壓低聲音急切發問。
「霍凜手裡的兵馬是底牌,你現在動他,御前會怎麼想,東宮又會怎麼反撲?」
「寧可放跑這批名冊,也不能把你手底下的家底露出來。」
李妄看著她,眼底的笑意一點點漾開。
他抬手覆在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背上,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
「沈萱,你這是在擔心我?」
沈萱被他這沒正經的調侃堵住話頭。
「你別多想!」
「我這只是在替你算帳。」
她又快速地補了一句。
「權衡利弊,懂嗎!」
李妄低下頭,薄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
「夫人這般護著為夫,本殿下心裡很高興。」
沈萱耳根騰地燒了起來,剛想開口罵回去,就被李妄輕輕拉開距離。
李妄轉向玄一,語氣換回了往日的沉肅。
「霍凜奉輪防令回京郊大營,是御前點了頭,兵部過了明路,東宮也心知肚明的聖旨。」
「如今京郊地界出了幾十具死屍的滅門大案,駐軍出面封鎖現場平息民亂,合情合理更合大周律。」
「這並非私調兵馬,而是名正言順的軍令。」
沈萱腦子裡靈光一閃。
【明晃晃的軍令。】
【對啊,霍凜本來就是奉旨駐防,他出兵控場根本就不算暴露底牌。】
【李妄這是借著大周的規矩,光明正大地反殺太子和唐平。】
李妄看著她的眼睛。
「想明白了?」
沈萱用力點了點頭。
「出兵行得通,但得再加一層防護。」
她轉頭看向玄一。
「你告訴霍凜,只在外圍拉起防線,絕不能讓軍卒踏入中心半步。」
「裡頭的書冊和死屍血跡,一樣都不許碰。」
「你再派人去通知大理寺裴少卿,請他帶上仵作和錄事親自去勘驗現場。」
玄一抬頭看著她。
「沈姑娘的意思是。」
沈萱開口接下話頭。
「我們要把兵權控場和刑名勘驗徹底隔離開來。」
「霍凜的人只管圍牆,裴少卿的人只管查案。」
「這樣一來,太子就是想往咱們頭上扣偽造物證的帽子,他也找不到縫隙。」
玄一眼底透出幾分敬服,起身抱拳領命,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沈萱轉過身對上李妄的視線。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這一步了?」
李妄沒有出聲,只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鬢髮。
「夫人天資聰穎,剛好替為夫補全了這後半局。」
沈萱被他這句夫人堵得不知道怎麼接話。
【李妄這個不要臉的狗東西。】
【逮著機會就占老子便宜。】
李妄聽著心聲,唇角的笑意根本壓不住,轉身走到黑漆長案前,提筆寫就一封密札。
「唐平以為借著南堰的手殺人滅口,就能把名冊捂在自己手裡。」
「可他算漏了一步,本殿下要的不光是名冊,還要逼著他親手把罪證交到大理寺的公案上。」
沈萱走到案旁。
「你打算怎麼逼他?」
李妄將火漆封好的密札遞給候在門外的府衛。
「等裴錚接管了那間紙坊,好戲自然就開場了。」
夜風裹著血腥氣灌進京郊紙坊的院落,霍凜帶著重甲軍卒將這處地界圍了個水泄不通。
玄甲兵卒持盾列陣,不許任何人進出半步。
裴錚帶著大理寺的差役趕到外巷時,霍凜已經按刀等在階下。
「裴少卿。」
霍凜抬手抱拳。
「裡頭什麼都沒動,只等大理寺來查。」
裴錚頷首還禮,帶著錄事和仵作快步跨進紙坊內堂。
木門被推開,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院內院外躺滿了屍體,二十三具穿著夜行衣的死士橫七豎八倒在血泊里。
仵作只掃了一眼便看出端倪,這二十三人的致命傷全在要害,且出手極快,連個掙扎抵抗的餘地都沒留下。
裴錚看著這副修羅場。
「這手筆果真狠辣。」
他見到此種血腥場景也不由怔了一下,錄事在一旁快速落筆記錄。
「少卿您看那牆上。」
裴錚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白牆上赫然用人血畫著一個殘缺的水紋圖騰,正是南堰舊主的「青」字印記。
血跡順著牆根往下淌,在風燈映照下透著森冷的暗紅色。
就在那血圖正下方,完好無損地供著一本特製官紙的領用名冊。
裴錚幾步走上前去,用帕子隔著拿起那本帳冊,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
「當真是無法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