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後不久,東宮書房。
近侍跪在地上,額頭叩上青磚,皮膚破開一道血印。
他捧著密報,手指用力收緊,聲音發顫,字音也有些散亂。
「殿下,京郊紙坊……二十三名死士,無一生還。」
李承淵接過密報,神色未動。
握筆的手穩穩停著,連指尖也未抖一下。
他快速掃完全文,眉心輕輕蹙起。
又將全文看過一遍,視線停在「血畫南堰水紋」幾字之上。
眼底先沉下去,隨後恢復如常。
他放下密報,抬眼看向窗外。
「現場被霍凜的駐軍封鎖?」
近侍點頭。
「回殿下,玄甲軍已經將紙坊圍住,大理寺裴少卿帶著差役進去勘驗。領用名冊已經被帶走了。」
李承淵靜了片刻,指腹在案角敲了一下。
「霍凜是奉輪防令回京郊駐營,這次出兵封鎖血案現場,可有兵部另行下發的臨時手令?」
近侍愣了愣,低聲回話。
「暗線未查到兵部臨時調令,按理是七皇子府私令。」
李承淵唇邊多了笑意。
「慌什麼?這是送到孤手裡的刀。」
近侍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李承淵起身走到書架前,取出一疊宣紙,重新坐回案前。
他提筆蘸墨,落筆時頓挫有力。
每寫完一句,都會停筆思索片刻。
奏疏上的字跡工整冷峻。
近侍跪在原處,不敢出聲,只聽見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
過了半晌,李承淵放下筆,將奏疏上的墨跡吹乾。
「京畿驚現南堰逆黨血印,屠戮二十餘人,疑涉景安舊逆。」
他念出奏疏開頭,語氣平穩。
「七皇子府駐軍先於法司入場,有擅動兵馬之嫌,請旨移交兵部清剿。」
近侍聽完,心頭一顫。
李承淵將奏疏折好,用火漆封印。
「連夜送入宮中,卯時前呈到父皇案前。」
近侍雙手接過奏疏,恭聲應道。
「屬下遵命。」
李承淵又取出一張名帖,提筆寫下幾行字。
「再去張御史府上,遞這張帖子,請他明日附劾。」
近侍接過名帖,躬身退下。
書房恢復安靜。
李承淵端起茶盞,指腹在杯沿停了片刻。
他認定霍凜這次封鎖必是李妄私令,手裡沒有兵部為此次行動另行下發的臨時調令可查。
至於那道南堰血印,父皇看到南堰二字,必定會本能封案。
七弟這回,怕是要栽個大跟頭了。
三更剛過,昭隱殿內寢。
窗外夜風呼嘯,簾幕被風吹得鼓起。
內寢燭火搖曳,映在李妄冷峻的側臉上。
殿外忽有疾步聲,由遠及近。
玄一推門時步子比平日急,進門後單膝點地。
「殿下,東宮有動靜。太子近侍方才捧著火漆奏匣出了東宮,直奔宮門遞夜奏。」
沈萱翻副錄的手停住了,眉心輕輕一擰,抬眼看向李妄。
玄一沒等吩咐,繼續稟報。
「還有一人持東宮名帖,進了張御史府,約莫一盞茶後才出來。」
沈萱把副錄壓在案上,飛快梳理了一遍。
【紙坊剛出事,東宮就連夜遞奏,還派人去找張御史。】
【太子吃了這麼大的虧,按他往日的作風,怎會寫請罪摺子。】
【現場是霍凜的兵封的,他能下嘴的地方,就只有這一處。】
「殿下,他多半是要拿霍凜開刀,說駐軍擅動、先於法司入場,再把牆上那道血印往南堰逆黨上扯。」
李妄轉過身,唇邊多了笑意,卻沒開口。
沈萱語速很快,又說了下去。
「霍凜的輪防令是御前明路,兵部早有備案,出兵封鎖血案現場完全符合大周軍令。」
【太子這是嫌命長了嗎?】
【往槍口上撞還嫌不夠快?】
【霍凜那道輪防令我都替他背下來了,兵部大印蓋得比他臉都清楚,他居然還敢拿這個做文章?】
【這哪是反咬,這是主動把臉伸過來讓我們打!】
李妄收起笑意,神色轉為凌厲,望向玄一。
「其一,通知裴錚,將霍凜的輪防令原件、兵部留存的輪防備案記錄、駐軍封鎖現場的程序記錄整理成完整證據鏈,備明日早朝所需。」
玄一單膝跪地,沉聲應道。
李妄繼續下令,語氣轉冷。
「其二,密切監視張御史動向,留意他府上人員出入。」
「其三,監視唐平府邸,查南堰舊部是否有接頭跡象。」
玄一複述完畢,抱拳道。
「屬下明白。」
待他說完最後一項,沈萱便接上話。
「還需提前準備一份逐條反駁文書,把太子的每一句指控都用大周律和兵部條例懟回去。」
李妄點頭。
「就依你說的辦。」
沈萱杏眸一亮,神色篤定。
「殿下,太子這道疏反而是送到我們手裡的刀。」
李妄聽完這話,沒有出聲。
他望著沈萱,視線停在她眼下的烏青上,神色柔了幾分。
「去榻上歇息。」
沈萱倔強地抬起頭。
「案子要緊,我不困。」
這話剛落,她便不受控制地打了個哈欠,眼角還擠出一滴淚珠。
李妄低低笑了一聲。
他邁開長腿走到圈椅旁,彎腰俯身。
有力的手臂穿過她的膝彎與後背,將人從圈椅上抱起,走向拔步床。
「該歇息了。」
沈萱身子懸在半空,動作停了片刻。
「你……」
她踢了兩下腿,試著掙脫。
「老李!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有腿會走!」
李妄根本不理會她的抗議。
他將她穩穩放到床榻上,修長的手指拉過一旁的錦被,將那纖弱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