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的腦袋剛沾上軟枕便睜不開眼了,連被角都沒顧上拉。
李妄坐在榻邊看了她許久。
他伸手將錦被往上提了提,掖好她肩頭和頸側的空隙。
殿內燭火隨風明滅,他脫去外袍只著中衣,從外側上了榻。
榻板輕響一聲,沈萱在睡夢中察覺動靜,臉頰在軟枕上蹭著避開。
李妄側身將手臂穿過她的後頸,把人嚴嚴實實攏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鼻尖全是她發間殘存的清香。
沈萱在睡夢裡抓住他的中衣領口往他懷裡拱,臉頰緊緊貼上他的鎖骨,呼吸這才慢慢平穩下來。
李妄看著她揪住自己衣襟的手,將人摟得更緊些,唇瓣貼著她的發頂。
「等我回來。」
他在她額上留下一吻,閉眼睡去。
寅時末的窗外天色仍黑,李妄準時睜眼。
沈萱仍抓著他的衣襟蜷在他懷裡睡得正熟,那張白淨的臉少了平日的戒備,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水光。
李妄看了片刻,只覺得胸口泛起熱意。
他抬起手,一根根慢慢掰開她抓住衣襟的手指。
手指被掰開後,沈萱像是不太樂意地哼唧了一聲。
李妄停下動作等了片刻,確認她沒醒才把旁邊的軟枕塞進她懷裡。
沈萱馬上抱住軟枕把臉埋了進去。
李妄替她掖好被角,起身下榻。
他放輕動作去穿戴衣物,系腰帶套靴佩玉全程乾脆利落,連半點衣料摩擦的雜音都未曾驚起。
他剛系好大氅,殿外便傳來玄一刻意壓輕的喚聲。
「殿下。」
李妄走到殿門邊,將門推開一道狹窄的縫隙。
玄一單膝跪在廊下語速極快。
「張御史已攜彈劾奏本入宮候朝,卯時前便遞了牌子。」
「裴少卿連夜將紙坊領用名冊原件封箱,已經送到宮門等您調取。」
李妄臉上看不出波瀾。
「何郎中那邊如何?」
「大理寺已將何郎中供詞與撞柱前後的陳述整理成卷,裴少卿親自畫押。」
李妄頷首,從袖中取出沈萱昨夜備好的反駁文書,紙頁上的字跡端正利落,每一條都逐字對照大周律與兵部條例,他掃了兩眼又將文書收入袖中。
李妄走到榻邊從案上取過紙筆寫下四個字,紙條被他壓在軟枕旁。
他低頭看著正抱著軟枕睡得毫無形象的沈萱,伸手將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隨後大步走出殿門,門扉合上的聲音極輕。
卯時正的朝會大殿內,百官分列兩側,通明的燭火將大殿照得宛如白晝。
張御史搶在議事前出列,雙手高舉彈劾奏本跪地開口。
「臣彈劾七皇子李妄。」
「昨夜京郊紙坊血案中,七皇子府駐軍未持兵部調令便擅自封鎖現場。」
「此乃以輪防令行私兵之實,視朝廷法度為無物。」
這番話在空曠的殿內來回激盪,李承淵站在文官前列,等張御史說完才緩步出列。
「父皇,兒臣以為張御史所劾並非空穴來風。」
「霍凜雖持輪防令駐營京郊,可紙坊血案並非邊關急報,駐軍先行封鎖確有越權之嫌。」
他略作停頓,又繼續補充。
「兒臣請父皇將此事移交兵部徹查以正軍紀。」
景帝端坐御案之後,視線掃過殿中眾臣,最後沉沉壓在李妄身上。
「老七,你有何話說?」
李妄出列站定,從袖中取出兵部原簽輪防令與駐軍條例,當著群臣的面展開高舉。
「輪防令第三條寫明,京郊駐軍在轄區內遇兇殺火情等危急情狀,可先行控場封鎖事後補報兵部。」
「昨夜紙坊橫陳二十三具死屍,牆上還有血畫南堰逆印且兇手逃竄方向不明。」
他放下手中薄紙,將目光直直刺向張御史。
「敢問張御史,若駐軍不及封鎖致兇手逃竄且證物盡毀,這罪過閣下可願當場籤押承責?」
張御史嘴唇翕動,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殿中立刻泛起陣陣細碎的低語聲。
李妄根本不給對方喘息之機,反手抽出了第二份文書。
「兒臣還有一事需當庭稟明。」
景帝抬眼看去。
「講。」
李妄展開手中紙頁,嗓音在大殿中重重砸下。
「大理寺審理何郎中擅用兵部印信一案時,此人供出半張帶有東宮防偽暗紋的密簽。」
「隨後刑部侍郎孟則持太子手諭闖入大理寺強行提人。」
「何郎中當場高呼太子要殺人滅口,隨即撞柱昏死至今未醒。」
殿堂之上的低語聲瞬間沸騰起來。
李承淵藏在廣袖下的手指緩緩收緊,剛要出列申辯,李妄已經先一步轉頭對上了他。
「同夜,供應這種特製官紙的唯一紙坊遭到血洗,二十三名死士全滅且掌柜不知所蹤。」
他抬起手指,冷冷指著殿門外的方向。
「先逼證人自絕,再派死士毀證。」
「若不是為了滅口,何以時辰前後相接且目標如此一致?」
李承淵面上依舊溫潤如常,可指甲幾乎扣進肉里,他大步邁出列隊。
「父皇,兒臣從未見過何郎中所說的密簽,這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
李妄輕笑一聲,直接越過他去尋景帝的裁斷。
「大理寺少卿裴錚已將紙坊現場搜獲的名冊原件封箱送至宮門。」
「兒臣請父皇命御前內侍當庭調取,以驗此物是否與何郎中供述相合。」
景帝抬手揮了揮。
「傳進來。」
內侍快步奔出殿外,沒過多久便捧著一隻封著火漆的木箱折返回來。
箱蓋被掀開,一本沾著黑血的帳冊被恭敬呈上御案。
景帝翻開名冊,視線在其中一頁長久地停駐。
他那張老辣深沉的臉上看不出分毫喜怒。
偌大的宮殿內連一絲風聲都聽不見。
李承淵跪伏在金磚地面上,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過了許久景帝才緩緩合上那本名冊。
他抬起渾濁卻銳利的眼,目光從兩個兒子身上寸寸掃過,最後落在百官身上。
「此案交由三司會審。」
「定論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議。」
景帝將手邊的茶盞往旁邊推了推。
「老七,散朝後到南薰殿見駕。」
李妄抱拳朗聲領命。
李承淵叩首謝恩,手指在寬大的袖袍掩護下死死掐住掌心。
昭隱殿內寢中,沈萱醒來時窗外天光已經大亮。
她順手摸向身側,指尖觸到的卻是一團陌生的布料。
那半邊床鋪早就涼透了。
沈萱撐著身子坐起,錦被順勢滑落到腰間,她懷裡還緊緊抱著李妄塞來的軟枕。
她轉頭看向身旁空蕩蕩的床鋪,視線停在內側。
枕頭旁邊端端正正壓著一張紙條。
沈萱伸手將那張紙捻起來,上面是李妄遒勁的字跡。
等我回來。
她盯著這字條看了許久,咬住下唇將紙片緊緊貼在胸口,就這麼在床上呆坐了好一會兒。
最後她才氣哼哼地嘟囔出聲。
「李妄你個狗東西,寫這麼短給誰看呢。」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翠兒怯生生的試探聲。
「小姐,您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