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門外翠兒怯怯的詢問,沈萱才把貼在心口的紙條移開,揉成一團塞進袖中。
殿門推開,銅盆里的熱水升起白氣。
「小姐再睡會兒也成,殿下臨走前特意囑咐過,說您昨夜熬得太晚,讓奴婢別急著叫您起。」
翠兒絞著帕子,抬手掩住唇邊笑意。
「火盆里的銀絲炭也是殿下親自添的,屋裡如今暖和著呢。」
「我不過是在看大理寺的副錄,累了便靠在床上歇一會兒。」
沈萱板起臉,擺出幾分嚴肅模樣。
翠兒低頭擰著帕子,笑聲仍從唇邊漏出來。
「是是是,小姐說什麼便是什麼。」
【李妄你個狗東西,留個破字條還寫得這般肉麻】
【什麼等我回來,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老子明明清楚你去上早朝】
沈萱心裡罵得痛快,耳根卻燒得發燙。
她接過熱帕子,往臉上敷了敷。
熱氣熏得眼眶發酸,她咽下喉間澀意,把那點不該有的心軟壓回去。
翠兒瞥見她紅透的耳根,唇邊笑意又深了幾分。
「小姐,奴婢先給您梳個鬆散些的髮髻吧,今日不出門,這樣也舒坦些。」
沈萱沒有應聲,只當默認。
她走到妝檯前坐下,任由翠兒拿起木梳,理順長發。
銅鏡映出她白淨的臉,眼下還殘著青色。
【李妄那狗東西倒是懂得細心,還知道給老子多添些炭火。】
【就是這字條寫得太招人煩了。】
她在心底罵個不停,鏡中的唇角卻遲遲沒能壓平。
翠兒看著銅鏡里的小姐,悄悄抿住笑。
梳洗才停,殿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玄一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語速比往日快了許多。
「沈姑娘,屬下有朝堂上的要事回稟!」
沈萱起身走到門邊。
「進來說。」
玄一推門進來,單膝點地,眉梢的喜色藏也藏不住。
「沈姑娘,殿下在早朝上把張御史那份彈劾摺子當場駁回去了!」
沈萱眼底亮起光彩。
「細細說來。」
玄一抬起頭,急聲回稟。
「殿下當朝出示了輪防令原件和兵部條例。」
「他問張御史,若不及時封鎖現場,任由兇手逃竄,證物盡毀,這份罪過,張御史可敢當堂籤押承責?」
玄一眉梢一揚。
「張御史當場沒了話,連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沈萱抿緊唇,仍沒壓住得意。
【老子昨夜梳理的邏輯果真滴水不漏,白紙黑字的兵部條例擺在那,我看他們拿什麼去反駁!】
玄一喘了口氣,繼續說。
「隨後,殿下請御前當庭調取紙坊名冊原件,並提及何郎中的供詞和刑部強行提人之事。」
「太子只好否認見過密簽,推說有人蓄意栽贓。」
沈萱肩膀鬆開,胸口的鬱氣也散去幾分。
【現代法理的證據鏈邏輯,用在朝堂上簡直是降維打擊。】
【時間線與人證物證再加上動機邏輯,環環相扣,根本沒給他們留半分反駁的縫隙。】
玄一看向沈萱,神色間多了敬意。
「陛下最終下旨,將此案交由三司會審,定論之前,任何人不得妄議。」
沈萱神色舒展。
昨夜她熬紅眼梳理出的輪防條例和證據鏈,果真成了七皇子府在朝堂上反擊東宮的憑據。
玄一話還沒說完,沈萱抬手示意他停下。
「散朝之後,張御史如何了?」
玄一垂下眼,抿了抿唇。
「張御史走下玉階時腿腳發軟,險些一頭栽倒。」
「最後還是兩個小太監將他架進轎子。暗線回報,說他在轎中一路嘆氣,直呼七皇子府的文書滴水不漏。」
沈萱暗自痛快地哼了一聲。
【這才叫真正的專業碾壓,老子前世那幾年的法學總算沒有白學。】
翠兒聽得雙手差點拍起來,又把手收回身前。
玄一停了片刻,眉眼間的喜色褪去。
「退朝之後,陛下命殿下獨自去南薰殿見駕。」
玄一抬眼看向沈萱。
「近侍全被屏退,如今殿內只留陛下與殿下兩人。」
沈萱方才鬆開的肩膀又繃緊,手指扣住袖口。
「什麼?」
她抬眼看向玄一,聲音低了下去。
「單獨留在南薰殿?」
玄一點頭,動作又快又重。
「正是。」
沈萱在腦中重新梳理朝堂上的每一步。
【景帝這老狐狸,只怕又要玩他那套帝王制衡的把戲了。在朝堂上壓了東宮,轉頭勢必敲打鋒芒太盛的李妄。】
【南薰殿可是景帝的私人寢居,屏退左右單獨留人,分明是要私下施壓。】
她把下唇咬得發白,袖裡的紙團被指尖揉得更皺。
【李妄你個狗東西,可千萬別在裡頭出事!】
玄一察覺她神色有變,低聲問道。
「沈姑娘,我們要不要想想對策?」
「南薰殿乃是御前,我們半分手都插不進去。」
「李妄既敢在朝堂上展露鋒芒,便不會在景帝面前輕易翻船。」
她咽了咽發緊的喉嚨,壓下不安。
「你繼續盯著宮門,有消息便速來報。」
玄一抱拳領命,起身快步退出殿外。
殿內只剩爐火輕響,沈萱與翠兒相對無言。
翠兒望著沈萱繃緊的側臉,怯生生開口。
「小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想來不會有事的。」
沈萱沒有答話,仍站在窗前,視線越過院牆,落向宮牆方向。
袖裡的紙團被她揉得皺巴巴的。
【李妄,你最好給老子平安滾回來,老子還沒跟你把那些破帳算清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