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帝換了身常服,站在御案旁的青瓷寒梅前。
他手握鎏金花剪,修去枯枝。
剪刃合攏,枝條應聲斷開。
御案邊疊著幾份彈劾奏摺。
景帝用剪尖一挑,摺子從案沿滑落,順著丹陛石階散到李妄腳邊。
「老七。」
景帝沒有回頭。
他又剪斷一截枯枝,才開口。語調平平,聽不出喜怒。
「今日你未得兵部調令,便敢調輪防玄甲軍圍住京郊紙坊。」
他放下金剪,轉身看向李妄。
「明日,你是不是要把兵馬開進朕的南薰殿?」
殿內殺氣盡數顯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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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若講法理、辯是非,只會一步步走進死局。
李妄沒有遲疑,掀袍跪下。
雙膝落在金磚上。
他俯身叩首,脊背挺直,語氣沉穩。
「兒臣知罪。」
「兒臣護城心切,未及請旨便先行控場,確有僭越。」
「兒臣願將京郊駐軍交由兵部暫管。」
「往後駐軍一應調度,全憑兵部號令,兒臣不敢存半點私心。」
「再有出兵之舉,兒臣先奏請父皇裁斷。」
景帝拿起案上的白絹,擦淨指骨上的木屑。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腳邊的兒子。
話里的威勢壓得人抬不起頭。
「你可明白,朕為何獨獨留你一人?」
李妄額頭抵著地磚,姿態恭順。
「兒臣愚鈍,請父皇明示。」
景帝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極低。
每個字都壓得人不敢抬頭。
「你要查太子的帳,可以。」
「你要查紙坊的血案,也可以。」
他停下腳步。
「但景安元年、南堰的舊帳,誰敢碰,朕便先要了誰的腦袋。」
李妄暗自冷笑,面上越發恭謹。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兒臣要查的,只是京畿之內的紙坊兇殺案。」
「南堰舊帳與景安舊事,兒臣絕不染指。」
景帝盯著他看了許久。
景帝見他守住皇權底線,還懂得主動交權自保,眼底的殺意收了幾分。
「既已知錯,便回府反省。」
「退下吧。」
景帝轉身回到御案後,提筆在一份空白詔書上寫下幾行字。
京郊駐軍調度權,即日起交由兵部暫管。
霍凜仍領兵,但一應調令須經兵部畫押。
李妄叩首。
「兒臣謝父皇隆恩。」
他起身退出南薰殿,跨過門檻那刻,方才的恭謙盡數收起,只剩鋒芒。
半個時辰後,東宮內書房。
近侍快步入內,喜色怎麼也壓不住。
「殿下,南薰殿傳出消息。」
「七皇子在御前認了罪,已經將京郊駐軍的調度權主動交還兵部。」
李承淵端坐在書案後,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後,他低低笑出聲。
他臉上的溫潤褪去。
「孤還當他骨頭有多硬。」
他撥開茶沫,抿了一口。
「父皇稍一施壓,他便把最鋒利的底牌拱手讓人。」
李承淵放下茶盞。
「沒了兵權,他李妄便是拔了牙的狼。」
「大理寺隨他去折騰。沒了霍凜的兵馬,他不足為懼。」
昭隱殿內寢。
沈萱手裡捏著紙團,圍著拔步床來回踱步。
【這場紙坊血案鬧得這樣大,李妄強出頭,多半要被那老狐狸扒掉一層皮。】
【李妄你個狗東西,你可千萬別死在裡頭。】
她咬住下唇,腳下越走越快。
胸口發慌,心跳也亂了節拍。
正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玄一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氣息比平日急促。
「沈姑娘!」
沈萱拉開內寢的門,快步穿過西暖閣。
「殿下呢?」
「出什麼事了?」
玄一單膝跪地,雙手抱拳。
「殿下平安出宮,人已經進了府門,正往昭隱殿來。」
「但殿下在南薰殿內向陛下交出了京郊駐軍的調度權。」
「霍將軍名下的兵馬,全歸兵部暫管了。」
沈萱腦子裡嗡的一聲。
【交權?】
【李妄竟把底牌交了?】
【景帝到底用什麼手段逼他的?交出兵權,無異於在奪嫡路上自斷一臂。】
【這狗東西在御前到底受了多大的罰,受了多少委屈?】
一想到李妄平日那副不可一世、死傲嬌的模樣,如今卻要在景帝面前低聲下氣,沈萱眼眶便泛起酸意。
「我明白了。」
「你退下吧。」
她的聲音發顫。
玄一應聲退出。
沈萱顧不上穿鞋,光著一雙白淨的腳踩過冷硬青磚,提起裙擺便往正殿門口跑。
她如今只想快點見到他。
哪怕只是確認他全須全尾地活著。
正殿的紫檀木門剛被推開。
外頭的冷風尚未灌入,沈萱便一頭撞進熟悉的胸膛。
來人身形高大,腳步被她撞得停了一下,抬手將人接進懷裡。
熟悉的體溫和木香將她攏住。
「李妄!」
沈萱沒有退開半步,雙手直接攀上他的雙臂,順著肩膀和胸膛一路摸下去。
「你有沒有事?」
「景帝打你沒有?」
「你身上有沒有哪裡受傷?」
「你肩膀的舊傷有沒有裂開?」
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動作又亂又快,連李妄的大氅邊緣也被她扯散。
腦海里,沈萱含著哭腔的心聲正瘋狂刷屏。
【完了完了,他多半挨罰了。】
【兵權都交了,怎麼會不脫層皮?】
【李妄你說話啊!】
【你別嚇老子,你要是殘了,老子以後還怎麼抱大腿?】
【你這狗東西受了委屈別憋著啊!】
李妄眼睫一抬。
他收住笑意,視線順著她焦急的臉往下移,落在那雙白皙的赤足上。
她踩著冷硬的金磚,腳趾受凍,蜷成了一團。
李妄的神色沉下去,周身壓迫感隨之漫開。
「怎麼連鞋都不穿?」
他嗓音低啞,反手扣住沈萱還在亂摸的手腕。
沒等她回答,他長臂一攬,直接圈住沈萱的腰,單臂將人穩穩抱起。
沈萱雙腳離地,驚呼一聲,趕緊摟住他的脖頸。
李妄單手抱著她,步履平穩。
穿過西暖閣後,他一腳踢開內寢的門,抱她走向那張寬大的拔步床。
到了床邊,他將沈萱放回柔軟的床榻。
沈萱剛要追問,李妄已經單膝抵上床沿,高大的身軀擠入她雙腿之間。
床榻本就不寬,他這一靠近,便擋住了她所有退路。
沈萱後背抵住軟枕,心跳又漏了一拍。
「你……」
李妄沒有回答。
他伸手握住她受冷發涼的腳踝,指腹沿著纖細踝骨摩挲,力道不許她收腳。
沈萱身子輕顫,想把腳縮回去,卻被他牢牢握在掌中。
李妄傾身上前,寬闊的肩膀將她罩住,薄唇貼近她的耳廓。
「夫人。」
他刻意壓低聲音,疲憊與沙啞交織在話里。
溫熱的呼吸落在她頸側。
「為夫現在手裡連一兵一卒都沒有了。」
他順勢將頭埋進她肩窩,語氣透出委屈。
賣慘意味十足。
「父皇剝奪了我的兵權,東宮的人還在暗處盯著我。」
「我如今處境這樣艱難,什麼依仗都沒了。」
他的指腹沿腳踝向上,掌心貼住她小腿內側細嫩的皮膚,惹得她渾身酥麻。
「夫人。」
李妄抬起頭,視線鎖住她。
侵略意味盡數顯露,嘴裡偏偏說著最軟弱的話。
「你能不能,好好疼疼我?」
沈萱被他摩挲得渾身發軟。
她看著近在咫尺、故意向她示弱的那張臉,剛才還急著追問傷勢的話,被他這一番賣慘攪得七零八落,臉頰也跟著燒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