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巳時。
翠兒扶沈萱上車。
車簾掀開,蜀錦紅裙的光澤晃得她睜不開眼。
紅裙壓著金線,裙擺動起來就泛光,襯得腰間玉佩寒酸了幾分。
昨夜她想換件素色外衫,李妄先她一步收走衣箱,連條白裙子都沒留。
【這哪裡是買菜,分明是把禍國妖妃抬出去遊街!】
翠兒替她理好雲髻。
目光落在那支步搖上,愁得眉心擰起來。
「小姐,咱真要穿成這樣出門?這身行頭夠買一整條菜街了。」
「殿下吩咐的。」
沈萱扶著車門,面上柔弱,心裡把李妄罵到了第七代。
「今日得讓全京城看看,我有多會敗家。」
安置妥當,翠兒識趣地退下去。
車廂里,李妄懶散靠著車壁,黑袖旁擱著只荷包,鼓鼓囊囊,全是金葉子。
「夫人委屈什麼?」
他抬手替她扶正步搖,指尖擦過溫熱的耳垂。
「本殿下養得起,自然也看得起。」
沈萱肩背緊了緊,抬眸瞪他。
車外恰有人經過,她只得先把這口惡氣咽下。
李妄卻貼到她耳側,笑意里全是壞心。
「夫人既要演禍國妲己,眼神要勾人些。」
見她不接話,他又湊近半寸,專挑她聽得懂的詞。
「也就是騷一點,你懂的。」
【李妄,你前世母胎單身,憑什麼教我演這種東西?】
【成了皇子,腦子裡裝的還是宿舍那點破顏色嗎?】
李妄聽得明明白白,偏裝作無事發生,眼底笑意更濃。
沈萱盯著他那張得意臉,收了羞惱。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直接跨坐上去。
紅裙鋪開,蓋住他半邊衣擺。
雙臂一勾,環住他的脖頸,她笑得又甜又乖。
「老公,你教教我,怎麼騷一點?」
李妄整個人愣住。
從容散得乾淨,雙手懸在半空,連她的腰都不敢碰。
他能聽清她心裡每一句吐槽,卻被這套連招堵得毫無還手之力。
「沈萱,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此時的他連呼吸也亂了。
「知道啊。」
她故意又湊近半分,鼻尖要貼上他的,氣息全落在他唇邊。
「夫君教得不認真,我只好親自請教。」
李妄胸膛起伏得沒了章法,頸側熱到耳根,冷臉裝不住了。
【哈哈哈哈,純情男大被輕易反殺咯!】
【剛才不是挺會教嗎?繼續啊!】
【還騷一點呢!】
他手臂收緊半分,眼看要反過來扣人。
車簾外傳來玄一輕咳。
「殿下,東市到了。前面人多,馬車再走便過不去了。」
沈萱麻溜滑下他膝頭。
裙擺勾住車凳,身子一歪,險些又撲回他懷裡。
李妄一把扶穩,面上恢復冷肅,只貼著她耳側落下字音。
「回府再算!」
沈萱輕哼。
【這個記仇的純情男大,今天最好別落到老子手裡!】
車簾掀開,東市的叫賣聲、油鍋聲和香料氣一齊湧進來。
玄一立在車旁,看過街口,確認幾名閒客沒靠近。
李妄先下車,回身伸手扶沈萱落地。
掌心順勢停在她腰側。
他拉著她往前走,親密得毫不避人。
沈萱也配合地貼上去半邊身子。
「殿下,我要最好的鮮雞,還有那邊最貴的香料。」
三隻肥雞、兩包上等香料,價還沒問完,李妄摸出金葉子拍在柜上。
「都包起來,剩下的賞你。」
周圍的議論聲密了起來。
賣菜的、挑擔的,連茶棚里喝茶的也扭過頭來。
有個孩子指著李妄柜上的金葉子驚叫,被婦人一把拽回懷裡。
旁邊幾人笑得肩膀直抖。
沈萱聽著滿街驚嘆,心裡樂開了花,面上還端著嫌錢不夠花的架子。
【演荒唐皇子,就得捨得撒錢。】
【今天,必須把太子的眼線給看自閉!】
街口,一個青布短褐的男人低頭挑菜,目光卻始終跟著兩人挪。
他看見李妄替沈萱攏裙擺,心裡有了數。
七殿下色令智昏,為了一個罪臣女使連皇家體面也不要了。
這趟真沒白盯。
玄一從他身側踱過,隨意掃了眼街景,把他的衣色和站位記進心裡。
李妄拉沈萱走向香料攤,袖口擦過她手背,是在縱容她胡鬧。
他抬手替她攏了攏袖口,指腹飛快在她掌心劃下一個字。
香。
快得旁人根本瞧不見。
沈萱會意。
她鬆開他的手走到攤前,捏起八角就皺眉。
「這顏色不齊,味也發潮。掌柜的,拿好的來,別拿便宜貨糊弄我。」
攤上那販子正是玄一安排的暗衛,賠著笑從身後木匣里取新貨。
寬大的袖袍垂下來,恰好遮住兩隻交疊的手,也遮住半張櫃面。
八角包好,另一隻手把小紙團塞進沈萱掌心,轉身繼續稱貨。
沈萱把紙團收進袖中,紙角露出半行墨字。
她只來得及看清一行。
兩輛無徽車,落在西水門外柳平碼頭。
心裡喜意剛冒頭,手肘卻碰翻了柜上的花椒粉。
辛辣粉末迎面散開,她吸進一口,當場彎腰咳成一片,眼淚湧出來。
李妄臉色一變,大步把她撈進懷裡。
一手護住她後頸,另一隻手抖開錦帕。
「別動,讓我看看,眼睛是不是也進了粉。」
他替她擦眼角,動作輕得近乎小心,連呼吸也收著。
沈萱被圈在懷裡,鼻端全是冷木香,咳得更凶,心口卻陣陣發熱。
【這戲是不是演得太真了?】
【滿街人看著呢,他至於這麼心疼嗎?】
李妄抬眼掃向攤主,冷意壓得對方腰彎了半截,四周安靜幾分。
「把花椒換掉,取最好的來。夫人要是還咳,本殿下唯你是問。」
攤販連聲應下。
再看沈萱時,百姓眼裡多了羨慕,也多了幾分酸。
街口那名眼線看完整場,只剩一個判斷。
七殿下,真廢了。
他撂下菜擔鑽進人群,急著回東宮復命。
玄一沒追,只讓暗哨遠遠綴住。
沈萱緩過氣來,人還在李妄懷裡,抬手照他胸口捶了一記。
「戲過頭了吧?李妄,你剛才差點把我勒死。」
「夫人咳成那樣,本殿下不護著,回頭滿京城都得罵我薄情。」
【你是怕人罵,還是怕我真嗆壞了?】
李妄沒答,只替她理好散開的裙領,手掌仍停在她腰後。
【……算了。】
【狗東西這副樣子,挺讓人心軟的。】
採買齊了,兩人拎著鮮雞香料回馬車。
玄一親自替他們闔上車門。
車輪滾動,滿街嘈雜被帘子隔在外頭,只剩木軸吱呀。
沈萱從袖中摸出紙團,剛要展開。
紙團被人一把抽走。
「給我!」
她急了。
「柳平碼頭那兩輛無徽車的消息在裡面!得查清它們跟唐府有沒有關係!」
李妄把紙團舉到她夠不著的高處,另一手扣住她後腰,把人帶向車廂角落。
沈萱後背陷進軟墊,紅裙被他膝頭攔住,退路又一次被封死。
她抬眸瞪他,方才咳出的淚還掛在睫毛上,眼裡全是惱火。
「線索要緊,你別鬧,趕緊把紙還我。」
李妄垂眼看著她泛紅的唇,掌心貼著她腰側的軟肉,沒有半分要松的意思。
「方才,老婆教得那麼認真。」
「本殿下還沒學會呢。」
沈萱心裡警鈴大作,抬手就去搶紙團,被他側身一讓,輕易避開。
【他竟還惦記那句老公?!】
李妄俯身貼近,字音沉到她耳畔,唇邊帶著戲謔。
「剛才沒教完的。」
「現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