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萱的後背抵著軟墊,眼睜睜看著那張俊臉一點點逼近。
心口跳得沒了章法。
【繼續個鬼啊!】
【大白天的,車外還跟著玄一呢!】
李妄把紙團夾在兩指間,懸在她夠不到的地方,聲音壓得低低的,壞心思全寫在話里。
「方才那聲老公,叫得挺順口。」
他又把紙團舉高了些。
「再叫一遍,本殿下就還你。」
沈萱咬了咬牙。
腦子已經飛快轉了好幾圈。
【跟純情男大硬碰硬,老子圖什麼?】
【他最怕哪一招,老子門兒清!】
她索性不躲,反而往前一湊。
唇瓣擦過李妄的耳廓,熱氣輕輕拂過。
「老公,這樣呢?」
李妄的呼吸當場亂了一拍。
耳尖也跟著紅了。
夾著紙團的手指一松,沈萱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手腕一翻,眼疾手快地把紙團抽回來,塞進袖中,沖他揚了揚下巴。
【讀心又怎樣?聽見了也躲不開,哈哈哈!】
李妄低頭看著空掉的手,愣了片刻,終於笑出了聲。
「行,本殿下認栽。」
話音落下,他抬手在她頭頂胡亂揉了一把。
剛梳好的雲髻歪向一邊,步搖也跟著叮噹亂晃。
沈萱護住頭髮。
「李妄!你知不知道翠兒梳這頭費了多久?」
「那就讓她再梳一回。」
李妄理直氣壯地替她扶住快要掉下來的步搖。
「本殿下給她加賞。」
兩人擠在車廂角落,誰也沒有先挪開。
沈萱的心跳還沒平復,乾脆別過臉去理衣襟。她順手掀開車簾一角,想透口氣。
馬車已駛出東市,拐過一道街角。
兩邊鋪子挨著鋪子,人聲比方才稀了些。
街角一間棺材鋪前,卻圍滿了人。
沈萱原本只想吹口風,視線掃過去,便再也挪不開。
一個身穿灰褐短褐的胖掌柜,正揪著一個婦人的胳膊往鋪子裡拖。
婦人瘦得兩頰塌陷,背上用舊布兜著一個三四歲的女娃。孩子嚇得直哭,兩隻小手牢牢扒著母親的肩膀。
地上橫著一口薄皮棺材,棺板布滿裂縫。
胖掌柜一隻腳踩在棺蓋上,板子被壓得咯吱作響。
「按了這手印,你男人才有棺材睡!」
他拽著婦人的手腕,往旁邊那張紅泥未乾的契紙上按。
「不按,老子今兒就把他扔去亂葬崗!」
婦人哭著往後縮。
「周掌柜,求求您了!奴家真的沒錢……」
「沒錢就拿人抵債!」
掌柜抓住她的手,硬往紅泥里壓。
沈萱捏著簾角的手一點點收緊。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府去大理寺時,也曾在路邊看見一個背著孩子的婦人。
那塊髒布上,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字。
賣身葬夫。
那時候她只能坐在車裡,看著那四個字被車輪甩到身後,什麼都做不了。
【又是這樣……】
【隔了這麼久,京城還是這副鬼樣子。】
【那時候老子只能看著。】
【現在呢?】
她眼底發熱,想也沒想便衝車外喊了一聲。
「停車!」
車夫急忙勒住韁繩。
車身向前一衝,隨即穩穩停在街邊。
李妄看著她發紅的眼尾,唇邊笑意收得乾淨。
「想下去?」
他頓了頓。
「就不怕你這場荒唐皇子寵妾的戲穿幫?」
沈萱回過頭,眼裡全是豁出去的勁兒。
「我現在就想管這些。」
她指了指車外。
「你若怕壞了你的局,現在就跟我說清楚。」
李妄沒有說話,伸手替她把歪掉的步搖扶正,又把散開的鬢髮攏到耳後。
「荒唐皇子的寵妾,當街逞一回威風,正好合這層人設。」
他側身替她讓開車門。
「去吧。我就在你身後。」
玄一已經走到車旁,伸手拉開車門。
沈萱提著扎眼的蜀錦紅裙下車,腳剛落地便晃了一下。
李妄手臂一橫,穩穩托住她的腰。
她借力站直,抬眼看向棺材鋪。
裙擺一動,金線在日光下晃出一片亮色。步搖上的金片輕響,圍觀百姓忙往兩邊讓開。
有人低聲議論。
「這不是方才在東市撒金葉子的那位嗎?」
「噓,小點聲,聽說是七殿下府里的……」
棺材鋪掌柜也看見了她。
他沒有鬆手,反倒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她身上的衣料和首飾。
「喲,這位貴人,打哪兒來的?」
沈萱沒有理他,提裙走到那對母女面前。
膝彎剛剛折下,身後便多了一隻手,穩穩托住她的腰。
她沒有回頭,借著那點力半蹲下來,看了一眼哭得發抖的女娃,又看向婦人。
「你男人欠他多少?」
婦人的嘴唇直哆嗦,眼淚順著下巴往下掉。
「去年冬里,他咳血咳得厲害,藥鋪不肯賒藥。奴家沒法子,只能找周掌柜借二兩銀子抓藥……」
「藥吃了半年,人還是沒留住。」
她哽咽了一下。
「周掌柜說連本帶利,再加一口棺材,如今要還十六兩。」
人群里,一個賣菜婆子忍不住開了口。
「她男人活著的時候,周掌柜就放印子錢。誰家有人病得重,他便上門借錢。」
「人一走,棺材也得從他這裡買。欠的債連著棺材錢一起算,好幾戶都被逼得賣兒賣女了……」
沈萱聽得後槽牙發緊。
【前頭放貸,後頭賣棺,一條龍服務是吧?】
周掌柜見她不說話,以為她被嚇住了,趕緊從懷裡摸出一張借據,抖開遞到她面前。
「貴人您瞧仔細了。」
「白紙黑字,蓋著官印,還有她男人親手按的指印。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他指了指借據右下方。
沈萱接過借據,就著日頭看了一遍。
那處紅印已經有些模糊,印文還能認出,是縣衙的稅契印。
她抬眼看向周掌柜。
「你把稅契印當免死金牌了?」
周掌柜臉色一變。
沈萱抬起借據,指尖點在那方紅印上。
「這枚印,只能說明有人拿這張紙去縣衙報過契、交過稅。」
「它證明不了你寫在上面的利息合法,也不代表縣衙替你這筆債作保。」
她又翻到借據上的數額。
「再看這裡。」
「二兩本錢,按借據所載期限,把每月三分的合法利息算足,頂天也不過四兩上下。」
「你卻硬生生寫成十六兩。」
沈萱抬起眼,聲音清清亮亮,半條街都聽得見。
「從二兩滾到十六兩,多出來的十一兩,是你違律多取。剩下的一兩棺材錢,也不能趁人死後,未經家屬同意硬塞進債里。」
人群里跟著響起一片議論。
「原來錢不能這麼算?」
「周掌柜這是利滾利啊!」
「怪不得他家棺材鋪越開越大……」
周掌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梗著脖子辯解。
「那是她男人自己願意按的手印!」
沈萱抬手,指向婦人的手腕。
那上面沾著紅泥,還留著幾道明顯的紫痕。
「可她沒有按。」
她將借據握在手裡,一字一句道。
「你當街強按手印,逼良為奴。」
「按律,便是豪強以私債強奪人口,杖八十,家私抄沒。」
周掌柜的腿肚子開始打顫,嘴裡還想再辯。
這時,人群後方一下安靜下來。
李妄已走到沈萱身後。
他負手而立,玄色衣擺垂在腳邊,臉上沒有半點笑意。
周掌柜抬頭與他對視一眼。
膝蓋一軟,撲通一聲跪在棺材邊。
「貴人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求您高抬貴手!」
沈萱回頭瞥了李妄一眼,又好氣又好笑。
【老子好不容易把法條鋪墊完,你就來搶鏡?】
【算了,狐假虎威一回,借你這隻老虎用用也不虧。】
李妄聽得清清楚楚,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他從荷包里摸出一片金葉子,扔在周掌柜面前。
「這是棺材錢。」
「重新換一口厚實的。」
周掌柜連連點頭。
「是,是,小的這就……」
「至於剩下的。」
李妄側過身,看向玄一。
「把這個掌柜和借據一併送去京兆府,按大周律辦。」
他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本殿下倒要看看,誰敢替他說情。」
玄一應聲上前,接過沈萱遞來的借據,一把拎住周掌柜的後領。
周掌柜雙腳離地,整個人被提得晃了兩下,隨即被玄一拖出了人群。
李妄的視線落到那婦人身上。
「另找個穩妥地方,安置這對母女。」
婦人怔怔看著地上的金葉子,抱著孩子便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沈萱趕緊伸手將她扶住。
「別跪了,先把孩子抱好。」
她喉頭髮緊,剩下的話一時沒能說出來。
圍觀百姓這才回過神來。
議論聲很快傳遍半條街。
「那位真是七殿下?」
「不是都說七殿下沉迷美色、驕奢跋扈嗎?這回怎麼還替窮苦人家出頭了?」
「跋扈歸跋扈,這回跋扈得好!」
「不過那位小娘子生得也是真俊……」
李妄像沒聽見似的,長臂一伸攬住沈萱的腰,半扶半抱地把她帶回馬車。
車門一關,外頭的喧鬧重新被隔在簾外。
沈萱靠著車壁緩了口氣,這才想起袖中的紙團。
她趕緊摸出來展開。
紙上那行字還在。
兩輛無徽車,落在西水門外柳平碼頭。
她把紙偏向簾縫透進來的光。
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竟顯出一道暗墨私印。
沈萱湊近細看。
印面右下角,有一道像摺痕般的斜紋。
她當初在抄家帳冊封泥上見過這道紋路。
一模一樣。
沈萱看向李妄,聲音都變了。
「這是鹽鐵司的印記!」